有这样一种打工人。
半夜三点,手机震动,他爬起来打开电脑。不是加班,是给自己的AI Agent派活。这样早上醒来,活儿已经干完了。
效率翻了10倍。老板不知道,同事也不知道。他用省下来的6个小时摸鱼、接私活,或者干脆补觉。
听起来像职场爽文。
但盖雅人效研究院最近办了几场"AI组织提效"茶话会,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绕不开的问题:这批跑得最快的年轻人,效率翻了10倍甚至50倍,但公司财报上的利润和交付效率,纹丝不动。
(说明一下:10倍、50倍这些数字来自茶话会参与者的口述,不是统计调查。但它指向的那个问题,是真实的。)
这中间消失的效率红利,到底去哪了?
效率涨了65%,交付只涨了7.76%
开发者效率研究机构DX在2026年2月发了一项纵向研究,覆盖400多家公司,时间跨度从2024年11月到2026年2月。
数据很扎眼:AI工具使用量平均增长了65%,但软件团队的PR吞吐量中位数只涨了7.76%。大部分组织的吞吐提升落在5%到15%之间。
翻译一下:AI让个体写代码的速度飙了几十倍,但代码被合并、交付、上线变成产品的速度,几乎没有变化。
DX的结论是这样写的。但它没说另一个问题:效率红利漏掉的那部分,是被什么堵住的?
盖雅学苑的回答是:一种在员工内部悄然蔓延的心理,他们叫它"蒸馏恐慌"。
四层阶梯
"蒸馏"这个词,本来是个AI技术术语:用大模型训练小模型,把能力压缩提纯。
放到职场里,意思变得很具体:员工把自己的经验、判断力、业务直觉"教"给AI,公司把这些能力"蒸馏"成系统的一部分。然后,人就不需要了。
盖雅学苑把AI时代的打工人分成四个层级。这个框架来自他们的咨询实践,不是严格的社会学研究,但它提供了一个好用的坐标系。
第一层:套利者
活儿用AI干完,时间归自己。效率红利被个人截留。
你变轻松了。公司没有。
这是最理性的个人策略。
第二层:超级个体
AI被融进复杂业务流,一个人干一个团队的活。
问题来了:效率翻了10倍,工资没翻10倍。被AI武装到牙齿的人,市场价值暴涨,但公司的薪酬体系还停在原来的框架里。如果给不了匹配的回报,这些超级个体会带着被AI放大的能力离开。
第三层:效率囚徒
只有重复性工作大规模铺开的时候,组织提效才真正发生。100个招聘专员,AI确实能优化出20个人的效能。
陷阱在这里:员工用AI省下了时间,公司马上把两倍工作量塞过来。省下来的时间不是你的,是下一批KPI的。结果用AI的人,比不用AI的时候还累。
第四层:效能架构师
能重新设计业务流程的人。不是出现几个超级个体就自然发生的,因为它动的是权力边界和利益分配。
盖雅学苑的原话是:"AI应用赋能了个人,但只有AI变革才能提效组织。"
这四层的分布规律很残酷:
大多数人停在前两层。AI让他们看起来更厉害,没有让他们更安全。
一部分人被卡在第三层,效率工具变成了效率枷锁。
极少数人能到第四层,而这些人通常不需要自己动手用AI。
当比喻变成现实
如果"蒸馏"只是一个比喻,这篇文章到这里就可以收工了。提醒几句,打个气。
但过去几个月,蒸馏正在从口头恐惧变成有据可查的劳动关系变化。三个案例。
Meta:直接录下你怎么工作。
2026年4月,Reuters报道,Meta准备在美国员工电脑上安装追踪软件,采集鼠标移动、点击、键盘输入和屏幕截图。目的不是监控绩效,是用来训练AI模型学会日常电脑操作。
不需要你主动"教"AI。它直接看着你干活,自己学。
Amazon:员工说自己在"训练替代品"。
2026年3月,Guardian采访了多名Amazon员工。其中一个软件工程师说,她被要求写详细流程文档,让AI能理解并给出更好的结果。她描述自己的一部分工作是在训练AI来替代自己。
Oracle:先训练AI,然后被裁。
2026年4月,TIME报道了Oracle的裁员。报道里提到化名Jill的前员工,她的工作是技术写作和培训,Oracle要求她和团队把工作流程记录下来,训练公司AI系统。之后,她被裁了。她在采访中说,感觉公司让她做的事情被记录下来,然后用她刚刚构建出来的东西替代她。
三家公司的官方口径都差不多:否认AI替代和裁员之间有因果关系。Jill的叙述是她个人的感受,不是公司自白。
但这件事的冲击力,恰好不取决于公司承不承认。
一个人被要求把工作流程教给AI,然后她看到裁员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她不需要任何官方解释。她自己会得出结论。而下一个人看到她的故事,不需要自己被裁,就会开始不安。
这就是"蒸馏恐慌"从比喻变成现实的过程。
打工人和公司,想要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这不是一篇反AI的文章。
AI工具确实提高了生产力。DX报告里那个7.76%的PR吞吐提升,虽然远低于个体效率的增幅,但它真实发生了。用AI没有任何错。拒绝用AI才是错的。
问题不在于用不用AI。
问题在于,你站的台阶和公司要的不是同一个方向。
第一层的套利者,省下的6小时归自己。这是最理性的个人策略。但企业要的是第三层:你省下的时间,变成公司的产出增长。两个目标是天然冲突的,谁都没有错。
你越往第一层使劲,个人生活越好,但在公司账本上的价值接近零。
你越配合公司往第三层走,产出越高,但你可能更累,而且毫不安全。
这不是"AI好不好"的问题。是谁在用AI,谁在被AI用。
现在回到半夜三点那个年轻人。
他以为自己赢了。确实,他比不用AI的同事快了10倍。
但他和正在被裁的Oracle员工站在同一个楼梯上。
只是他还在往上走,还没走到那扇门前。
本文涉及的案例和数据来源:DX《AI and engineering velocity》报告(getdx.com,2026年2月);Reuters Meta报道(2026年4月21日);Guardian Amazon报道(2026年3月11日);TIME Oracle报道(2026年4月30日);盖雅学苑/虎嗅《别让员工陷入AI"蒸馏恐慌"》(2026年5月28日)。分析框架参考了盖雅人效研究院的四层阶梯模型,但文章角度和结论为本文作者独立判断。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