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了无先生是挚友,也是忘年交。
了无先生是监狱学家,是司法警校的老校长和有经验的老监狱干警。我呢,参加工作没几年,很多事还在摸门道,只是刚入门的小学生。他已与我父母年纪相仿,但在我和了无先生之间,“年龄”这个概念有时候就是个伪概念:一个人只要还对世界好奇,对知识好奇,对人心好奇,就不算老。反过来,年纪轻轻,什么都懒得问,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也一样老得很快。所以,我与了无先生是真诚地相互赏识,是为挚友。
忘年交的好处就在这里,不是忘掉年龄,而是年龄不挡着我们说真话。所以我读了无先生发表在《海燕》杂志2026年第6期的《曌亮 AI001》,想用四个词概括我的感受:世界观、良知、技术和温度。
科幻小说最怕什么?
最怕只换道具,尤其是写监狱的科幻小说。把铁门换成感应门,把警棍换成机械臂,把管教换成机器人,再来几句“数据流”“元宇宙”“脑机接口”,看起来很未来,其实还是老一套。像旧房子贴了几张银色墙纸,远看挺炫,走近一摸,全是灰。
《曌亮 AI001》不是这么写的。
了无先生写的不是一个机器人进监狱,而是一套三十年后的刑事执行世界:警官怎么变,矫正官怎么变,AI怎么进来,罪犯怎么变,社会怎么参与,监狱这台国家“机器”又怎么在新技术时代运转。小说一开头就数秒,946728000 秒,硬是把三十年拆成心跳声。这个开法有点拧,但有效。它告诉你,未来不是“嗖”一下来的,是一秒一秒逼近的。
这里面我最感兴趣的是“曌亮”这个名字。
“曌”不是常用字。它本来就不安分,日月当空,带着一种光明的气息。了无先生把这个字给了一个女性AI教官,这就有意思了。
如果只叫“照亮”,那就是温暖工程,像标语。叫“曌亮”,味道就变了。它有点“内圣外王”的意思。向内,是良知,是教化,是把一个人心里那点没死透的善意叫醒;向外,是制度,是治理,是高墙、电网、纪律、秩序。监狱是硬的,“曌亮”这个名字却偏偏把光放进去。不是把高墙拆了,而是在高墙里开灯,这就是这篇小说的世界观。它不是说未来监狱会变得多么漂亮,而是说,未来监狱真正难的地方,可能不在技术,而是人本身。
这篇小说里,最重要的人物未必是曌亮,反而是陈野。
陈野这人,一看就不好管。刺头,硬茬,浑身是刺,说话带火星子,站在那里就像一句脏话。过去的监狱叙事里,这类人很好处理:贴标签就行了。顽危犯,屡教不改,抗拒改造,危险分子。标签一贴,人就省事了。你不用再理解他,因为你已经给他归类了。
可小说偏不这么干。曌亮见到陈野,先叫他“先生”。
这个地方我觉得写得好。不是因为这句多温柔,而是因为它有点“不合时宜”。在监狱里,一个满身戾气的服刑人员,突然被叫作“先生”,他自己都懵了。
懵就对了。人在原来的圈子被粗暴对待久了,忽被平等对待,会不适应。
我一直觉得,改造一个人,最难的不是让他怕,而是让他不好意思。怕是外面的,来得快,走得也快。不好意思是里面的,一旦冒出来,人就开始跟自己过不去了。
陈野后来松动,不是因为曌亮比人类警官更会讲大道理,而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来路。她知道他的暴力,也看见他的伤。她没有替他脱罪,但也没有把他一棍子打死。这中间有一条很细的线。写不好,就是滥情。
罪犯当然不是天然无辜。犯罪就是犯罪,伤害就是伤害,这个不能含糊。
可问题是,刑罚如果只停在“让他付出代价”,那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堵冷墙。人撞上去,头破血流,然后呢?出来以后怎么办?继续恨?继续烂?继续被社会嫌弃,然后再回来?所以我读这篇小说时,一直想到那个问题:到底是因为有犯罪才有刑罚,还是为了减少犯罪才设立刑罚?
阳明先生讲“致良知”——人心里那点知道善恶的东西,别轻易给它判死刑。
陈野不是好人模板,他也不是苦情主角。他是犯了罪的人,是伤过人的人,也是还有可能回头的人。
写AI,最容易犯两个毛病。
一种是把AI写成救世主,什么都能算,什么都能治,连人心都能一键修复。另一种是把AI写成妖怪,仿佛机器一开机,人类就完了。
了无先生这篇没有那么偷懒。它让AI进场,也让麻烦跟着进场。
现实中,要把AI真正植入机器人,让它在监狱这种复杂环境里工作,并不是给铁皮人装个聊天软件那么简单。我以前问过学自动化的朋友,他说机器人要处理具体场景,建模、定位、识别、动作控制,全都要过关。有时候连几个空间点位、几个变量坐标都能把系统折腾得够呛,更别说还要面对罪犯的挑衅、沉默、撒谎、崩溃和突然发疯。
人不是标准件,监狱更不是实验室。所以技术突破要么靠硬件,要么靠软件,最好两头都突破。但问题也在这里:技术一突破,风险也跟着升级。
小说里有个细节很真实。警官一开始高兴,觉得终于不用熬“瞪眼班”了,终于不用天天耗命了。可高兴没多久,另一个问题来了:那我们怎么办?岗位怎么办?饭碗怎么办?
这就是技术时代最冷的幽默。它说要解放你,可能顺手就把你解散了。
这不是小情绪,这是系统性风险。
概念听起来绕,其实落到地上就是一句话:人类越会造系统,就越可能被系统反过来收拾。AI进入监狱,不只是工具升级。它会改变权力运行方式,改变岗位结构,改变警官和罪犯的关系,甚至改变我们理解“改造”的方式。
AI可以更耐心,也可能更冷酷;可以看见人的细节,也可能把人压缩成数据;可以帮警官减负,也可能让警官失去位置;可以让管理更科学,也可能让控制更隐蔽。
技术本身没有良心,使用技术的人才有。可问题是,系统一旦大到某种程度,人的良心还能不能管住它?这才是科幻该问的问题。
温度这个词,现在被用得有点滥。什么都讲温度,说多了,词就软了,像泡久的面条。但《曌亮 AI001》里的温度,不是这种软。
曌亮的温度,不是哄人,不是纵容,也不是把罪犯说成受害者。她最厉害的地方,是既不放弃陈野,也不惯着陈野。她看见他的痛苦,也指出他的错。她允许他反复,也不把反复当成理所当然。她陪着他,但不替他活。
很多人以为温柔就是退让,其实温柔有时候比强硬更难。强硬省事,拍桌子就行;温柔费人,要听,要等,要忍住不急着赢。尤其在监狱这种地方,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好脾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秩序感。它不是不要规则,而是让规则最后还能服务于人。
陈野最后能有希望、有事干、有人爱,也愿意去爱人,这不是奇迹,这是小说给出的一个答案。刑罚不能只把人关住,还要想办法让人出去以后能正常生活,而不是带着一身标签继续在社会边上晃荡。
这一点,我觉得是了无先生写这篇小说最实在的地方。他是做监狱研究的人,知道高墙里面没有那么多诗意。监狱不是咖啡馆,不是心理咨询室,也不是文学青年寻找悲悯的展览馆。那里有危险,有消耗,有反复,有警官的疲惫,也有罪犯的狡黠和恶。但正因为他知道这些,他写“光”才不显得轻飘。
不知道罪犯心理黑暗的人写光,容易腻歪,容易鸡汤。
知道罪犯心理黑暗的人还写光,才有分量。
所以我最后还是愿意把这篇小说理解成“高墙有光”。
罪在,罚在,伤害在,代价也在。光的意义不是否认这些,而是提醒我们:人不能老在黑处待着。如果只会惩罚,不会修复,只会隔离,不会接回,只会说“活该”,不会问“然后怎么办”,那自己也会慢慢变冷。
了无先生写曌亮,不只是写一个AI教官。他其实是在问,技术越来越聪明之后,人会不会越来越有良知。机器可以进步,人也得跟着进步。否则,再亮的屏幕,也照不亮一颗黑下去的心。
在这里,他没有把光写成胜利,他只是把光放在高墙里,让我们自己去看。
(作者泽之是上海政法学院教师、法学博士后;题图摄影了无是江苏省浦口监狱退休民警、二级作家)

2026年《犯罪与改造研究》,16 开本,每本定价为12元,全年12期共144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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