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看到一份很有意思的 AI policy。
2026 年 5 月,University of Edinburgh 哲学系发布了一份默认政策:学生在所有 assessed work 中,不得使用 AI 来 writing、revising 或 editing。
它甚至把 Grammarly 也算进了 AI。
这条规则乍看是在保护哲学:学生必须亲自思考,亲自写作,亲自经历概念与句子的搏斗。
但我越想越觉得,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
AI 会不会毁掉哲学?
而是:
当一个学院禁止 AI,它到底在保护什么?
我的答案是:很多时候,它保护的不是“哲学的本质”,而是一种已经被历史稳定下来的能力配置。
更直白一点说:
AI policy 表面上在问“哲学是什么”,实际上在决定“教育对谁开放”。

图 1:default 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会悄悄塑造大多数人的现实。
一、Edinburgh 的立场并不愚蠢
先说清楚:我并不认为 Edinburgh 的 policy 是一个简单的保守姿态。
它背后其实有一个很强的哲学教育观:哲学不是生产正确答案,而是形成一种 intellectual character。
你之所以能做出成熟的哲学判断,部分是因为你曾经亲自经历过这些时刻:
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写出来,然后发现它其实不成立。
反复改一句话,直到一个概念终于被迫清楚。
在 prose 的摩擦里,意识到自己原来并没有真的理解。
这种经验当然重要。很多哲学训练确实发生在 writing、revising、wording 的过程中。
所以,如果 Edinburgh 的意思是:“我们要保护学生亲自经历概念形成的过程”,这个立场并不 stupid。
真正的问题在下一步。
二、它把“形成”误认为“某一种写作方式”
“培养 intellectual character” 是一回事。
“这种 character 必须通过手动逐句改 prose 来形成” 是另一回事。
很多 AI 禁令的问题,恰恰在于把这两件事合并了。
关键区分:
哲学训练的目标,是形成判断力、概念辨析能力、推理责任感。
逐句改写 academic prose,只是这种训练的一种历史载体。
这个载体有价值,但它不是唯一道路。
一个学生完全可能在和 AI 的互动中经历真实的 intellectual struggle:要求 AI 给出反例,检查一个 inference 是否跳步,比较两个概念边界,逼自己解释为什么某个表达不准确。
这当然需要设计,也需要 disclosure,也需要 assessment 的改变。
但不能一开始就假设:只要不是学生手动完成每一句 prose 的迭代,哲学训练就没有发生。
三、真正的问题不是“哲学是什么”
我以前也以为,这场争论的核心是:什么算哲学劳动不可外包的一部分?
后来我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可能放错了位置。
哲学作为一种 practice,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 essence。它有历史,有共同体,有不断演化的自我理解。
但教育不一样。
哲学可以没有固定目的;但教育作为制度安排,一定有目的。
因为教育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是我们选择出来的。
比如,我们可以说:哲学教育的目标,是培养具有 critical rational capacity 的人。
一旦你选择了这个目标,fairness 就不再是一个附带问题。
它立刻变成核心问题:谁能 access 这种形成?谁被挡在门外?谁原本就带着入场券?
四、AI 是新的历史变量,不是哲学的敌人
AI 不是哲学的威胁,也不是哲学的救星。
它更像印刷文化扩展、普及教育、搜索引擎出现一样,是教育环境里出现的一个新的历史变量。
面对这种变量,真正成熟的问题不是“全盘接受”或“全面禁止”。
给定我们的教育目的,AI 应该怎样被纳入或排除,才能让更多人真正形成 critical capacity?
这才是政策问题。
它不是在问“哲学的本质是什么”,而是在问“我们怎样设计教育环境”。
五、禁止 AI,可能会放大既有优势
这里有一个很简单的类比:开车。
在 manual transmission 的时代,驾驶作为 mobility 的入口,对很多人是关闭的。你需要时间、资源、协调能力,才能掌握这个技能。
automatic transmission 并没有揭示“驾驶的真正本质”。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redistribute access to mobility。

图 2:问题不是“本质有没有变”,而是“access 有没有被重新分配”。
AI policy 也是这样。
全面禁止 AI,表面上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在实际结构上,它更有利于那些已经 fluent in academic writing 的学生:
母语英语者。
早就接受过隐性 academic training 的学生。
来自学术家庭、熟悉 essay game 的人。
这不是说这些学生不努力。
而是说,所谓“不能用工具”的公平,经常会把既有优势伪装成自然能力。
AI 的 thoughtful integration,不必然是在降低标准;它也可能是在重新分配进入哲学训练的机会。
六、所以我的立场是什么?
我并不是说:AI 应该被无限制允许。
也不是说:所有禁止 AI 的老师都错了。
真正困难的问题其实很多:
哪些 AI 使用方式会促进 critical thinking?
哪些使用方式会直接 short-circuit 思考?
学生应该 disclosure 到什么颗粒度?
assessment 如何重新设计,才能评估 reasoning 而不是漂亮 output?
这些问题都很难。
但它们才是值得打的仗。
如果一定要给一个 policy default,我会倾向:
不是
默认禁止 AI
而是
默认要求透明、可追责、有设计地整合 AI
因为 AI 已经是这一代学生所处环境的一部分。
教育政策不能假装这个变量不存在。它只能决定:这个变量是让既有优势更稳固,还是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真正的 intellectual formation。
结尾:换一个问题
所以,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不是“AI 应该被允许”。
而是:我们需要换一个问题。
AI policy 表面上在问“哲学是什么”。
但它真正决定的是:“教育对谁开放?”
后者才是 policy 真正在做的事。
也应该是我们评估它的标准。
留言问题
如果你是老师,你会在 syllabus 里怎么写 AI policy?全面禁止、透明使用,还是分任务设计?
欢迎转发给正在写 syllabus、写 paper、或被 AI policy 困住的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