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与组织:用《孙子兵法》解读AI时代的CTO消亡与蚂蚁的“奇正之变”

这句出自蚂蚁集团前CTO程立(鲁肃)之口的断言,在2026年蚂蚁技术日的圆桌论坛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他与现任CTO何征宇、历任CTO倪行军(老苗)三代技术掌舵人罕见同台,共同描绘了一幅AI深度重构技术组织的未来图景:CTO职能被拆解、组织边界被打破、金字塔层级被消解,“人人皆可为CTO”的时代正在降临。
这场讨论远远超出了“AI替代工作”的泛泛之谈,它触及了企业管理的核心命脉——组织的分工与协作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变革。如果我们借助管理学大师迈克尔·波特的“价值链分析法”,就能从系统性的框架中,看清AI如何渗透、溶解并重塑企业的每一项价值活动。然而,若想进一步洞察这场变革背后的战略哲学,我们便需要引入一部比波特理论早诞生两千五百年、却依然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兵学圣典——《孙子兵法》。
在《孙子兵法》的体系中,《形篇》与《势篇》构成了对军事力量运用的双璧论述。《形篇》论述的是实力的客观形态,是“胜兵先胜而后求战”的实力积累,是看得见、摸得着、可计算的“形”;《势篇》则论述的是主观指导下的奇正之变,是“激水之疾,至于漂石”的势能,是动态的、被创造出来的、摧枯拉朽的“势”。形是基础,势是运用;形是静态的实力,势是动态的能量。
当我们以这对范畴来审视蚂蚁三代CTO的对话时,一个深刻的战略图景便徐徐展开:AI不是一种简单的工具迭代,它正在从根本上改写企业竞争的“形”与“势”——它打破了传统组织的“形”,重铸了价值创造的“势”;它消解了技术权威的“形”,释放了“人人皆可为CTO”的“势”;它将竞争的胜负手,从比拼“形”的规模大小,转变为比拼创造“势”的能力高下。

《孙子兵法·形篇》开宗明义:“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意思是,善于用兵的人,首先要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等待战胜敌人的时机。立于不败之地,靠的是自身实力的积累,即“形”的修炼。
在企业竞争中,“形”就是波特价值链所描述的各项活动及其构成的系统性实力:你的技术积累、人才厚度、组织架构、基础资源、专利壁垒、客户关系……这些都构成一个企业是否“不可胜”的基础。传统上,企业追求“先为不可胜”,往往是追求规模的庞大、职能的完备、资源的独占。于是,我们看到的是金字塔般层叠的组织架构、动辄数千人的技术团队、周密但臃肿的流程体系。
然而,蚂蚁三代CTO的洞察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在AI时代,许多我们曾赖以“不可胜”的“形”,正在变成“可胜之敌”的薄弱环节。 组织的臃肿、流程的内耗、技术权力的集中,这些曾经被视作实力象征的“形”,在AI这把锐利手术刀下,显露出的却是阻碍价值流通的“无效脂肪”。
一、 藏于九地之下:消融“无效脂肪”,重塑价值链之形
《形篇》有云:“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真正善于防守(积蓄实力)的,是将自己的力量深藏于大地之下,令对手无从窥测与攻击。而一个组织的“无效脂肪”,恰恰是浮于表面、暴露于对手攻击范围之内的脆弱点。
老苗在圆桌上直言,组织里大量枯燥繁琐、不产生业务价值的“体力活”——业务线和技术部门之间开不完的“对齐会”,熬通宵写的汇报PPT,流程催办——这些都是组织的“无效脂肪”。从《形篇》的视角审视,这些“脂肪”并非实力的体现,而是“形”的臃肿与虚浮。它们消耗着大量的认知资源和时间,却对真正的客户价值创造毫无贡献,反而使组织的反应变得迟钝,如同一位浑身赘肉的武士,难以挥出致命一剑。
这正是李开复所痛陈的“天才公司困境”:命令推不下去,信息传不上来,聪明人“既不听,也不说”。这哪里是“先为不可胜”?这分明是将自己暴露在巨大的内耗风险之下,是“形”的溃散。
AI的首要战略价值,正是充当一位精准的外科医生,消融这些浮肿的赘肉,让组织的“形”重新变得精干、强韧、隐于无形。AI可以自动同步项目进度,取代冗长的进度对齐会;可以基于数据瞬间生成可视化汇报,取代挑灯夜战的PPT苦工;可以作为不知疲倦的流程催办者,确保信息在价值链上无缝流动。当这些“无效脂肪”被AI接管,组织便得以将宝贵的精力——这些是真正构成“不可胜”之“形”的人力资本——重新聚焦于老苗所强调的“围绕客户价值去做创新、做判断、做取舍”上来。
这便是波特价值链活动向“形”的本质回归:从维护内部官僚系统的空转,回归到实实在在地为客户创造价值。一个精悍、敏捷、无赘肉的组织之“形”,才是AI时代“藏于九地之下”的真正实力。这种“形”,看似更小、更轻,实则更坚、更强。
《形篇》进一步阐述了实力的客观性:“故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镒和铢是古代重量单位,一镒等于二十四两,一两等于二十四铢,差距极为悬殊。孙子以此比喻,打胜仗的军队,在实力对比上拥有绝对优势,如同用“镒”去称量“铢”一样轻松。
传统上,企业技术实力的“镒”是什么?是顶尖工程师的数量,是CTO的权威,是庞大技术团队的规模。Meta、蚂蚁这样的巨头,之所以能“以镒称铢”,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们聚集了行业内最聪明的一批头脑。然而,这篇文章透露了一个颠覆性的信息:一个新的“镒”正在出现,它就是Token。
Meta内部发生惊人变革:其CTO Andrew Bosworth发现,他最好的工程师在Token上的每日开销已经相当于他本人的工资,但产出效率却提升了5到10倍。榜单上前250名员工在过去30天内消耗了超过60万亿个Token,第一名平均每天消耗2810亿个。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更是直接断言,未来为每位工程师提供相当于其一半工资的Token预算,以换取10倍的生产力提升,将是常态。他甚至表示,如果一个年薪50万美元的工程师没有使用至少25万美元的Token,他会“深感震惊”。
这标志着企业技术“形”的构成要素发生了根本性转移。过去,实力的“形”是以人头数量和职级等级来衡量的;未来,实力的“形”将越来越多地以Token消耗量和AI智能体的调用效率来衡量。一个能够驾驭庞大Token预算、与P8级别AI智能体高效协作的“超级个体”,其输出的“战力”可能远超过去一个数十人的团队。
这便是新的“以镒称铢”。蚂蚁内部已经率先实践,将Token作为基础资源开放给每位员工,鼓励使用模型API,而不是限制AI Coding产品的应用。这意味着,蚂蚁正在主动重塑自己的“形”。它不再仅仅依赖通过招聘和晋升来积累“人才镒”,而是通过在内部武装每一个细胞、将Token火力分配给每一位员工,来创造一种分布式的、可弹性扩展的、总量近乎无限的“算力镒”。
当一个组织能够将如此巨大的算力资源,像神经信号一样精准地输送到组织的每一个末梢时,它便达成了《形篇》所描述的至高境界:“称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指挥作战,就像从万丈悬崖上掘开积水一样,势不可挡。这就是新的“形”,是由算力积蓄而成的、深不可测的力量之渊。

如果说《形篇》讨论的是实力的积累,那么《势篇》讨论的就是实力的释放。《势篇》的核心思想是:“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高明的将帅,追求的是创造有利的态势,而不是苛求部下死战。他能选用合适的人才,去驾驭和利用已经形成的态势。
当AI重塑了组织的“形”——使其变得精悍、且用Token武装到牙齿之后,问题的关键便转向了如何释放这种力量,即如何创造“势”。蚂蚁三代CTO的讨论中,关于CTO岗位消亡、“人人皆为CTO”的论述,其本质正是在讨论一场关于“势”的根本性变革:技术权力的垄断被打碎,一种自下而上、分布式的创新势能正在被激发出来。
三、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AI时代的“奇正之变”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势篇》中这句最负盛名的话,揭示了用兵的基本法则:用“正兵”当敌,用“奇兵”取胜。“正”是常规的、正面的力量;“奇”是变化的、侧击的、出其不意的力量。两者相互转化、无穷无尽,“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
在传统的企业组织形态中,CTO及其领导的庞大的技术团队,无疑就是“正兵”。他们负责构建和维护公司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架构、保障系统稳定、规划技术演进路线。这是一支堂堂正正、不可或缺的正面力量。然而,这也是一支高度中心化、决策流程漫长、对边缘创新反应迟缓的力量。
而AI,特别是以Codex、Claude Code为代表的AI Coding工具,则为企业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奇兵”。那位对编程一窍不通的产品经理朱广翔,在30分钟内用AI构建出3个完全功能的网页应用,这正是“奇”的力量的生动写照。当不具备“正统”编码能力的“门外汉”,能够越过传统的技术团队流程,直接将自己的创意变为产品原型时,一种完全不同于常规路径的“奇兵”便诞生了。
鲁肃作为曾经执掌“正兵”的CTO,其“CTO会被AI干掉”的论断,并非是对技术领导力价值的否定,而是对自己曾统领的“正兵”形态终将被颠覆的清醒认知。他坦言,与AI协作时,感觉它“真的是一个到P8级别厉害的程序员”。这意味着,昔日只有通过“正兵”的层层编制才能获得的顶级战斗力,现在可以作为“奇兵”被任何一名员工在终端直接调用。
这将引发组织层面深刻的“奇正之变”:
1. “奇”的门槛被无限降低:任何一个捕捉到市场机会或客户痛点的员工,都可以随时随地组建一支AI“奇兵”小队,快速验证想法、发起侧翼攻击。创新的试验成本急剧下降,而试验频率和成功可能性则呈指数级上升。
2. “正”的价值被重新定义:当“奇兵”能够轻易获得P8级的编码能力时,传统技术团队的“正兵”价值何在?将不再是执行常规的、可被AI替代的开发任务,而是转向定义更复杂的问题、设计更根本的架构、设定智能体协作的规则与边界,以及守护核心系统的绝对安全。他们将从“士兵”变成“设计师”和“指挥官”。
3. “奇正相生”的循环加速:一个由“奇兵”验证成功的边缘创新,可以迅速地被“正兵”吸收、加固,成为新的核心能力;而“正兵”所构建的强大基础设施和AI平台,又为“奇兵”提供了更强大的武器和弹药。两者不再是割裂的、串行审批的关系,而是在一个动态的、自我强化的循环中相互转化,使组织的整体态势变得变幻莫测、难以模仿。
这正是何征宇所说的,“一个技术人员可能会打破业务边界,甚至改变蚂蚁的很多东西”。AI使每个节点都具备了发起“奇袭”的潜能,组织的创新势能不再是只存在于CTO办公室和战略规划会里的PPT,而是涌动在每一个细胞之中。

《势篇》用了一个极为壮阔的比喻来形容“势”的最高境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高明的将帅创造的势,就如同从万丈高山上推下圆石,其力量不可阻挡,其方向由山势决定。这块圆石,就是被赋能的组织力量;这座高山,就是组织的愿景、目标和所定义的重大问题。
这正是“人人皆可为CTO”的最终指向。当AI消解了“码农”岗位,让一个人可以同时驾驭前端后端;当Token预算让每个人都拥有了“镒”级别的战力;当AI智能体成为随时可调用的“奇兵”时,驱动这块“圆石”从“千仞之山”上滚下的,将不再是岗位说明书上的职责,而是问题的定义与责任的承担。
传统的组织形态,是“岗位定义人”。你是前端工程师,所以你做前端;你是CTO,所以你负责全局技术战略。这是一种静态的、约束性的“势”,力量被框定在狭窄的职能格子里。而在AI重构的组织中,势能将围绕“问题”重新积聚。
· 定义问题,就是构建“山势”:谁能够最深刻地洞察客户痛点,谁能够最清晰地定义出一个值得解决的重大问题,谁就在无形中构建了一座高山。这个问题本身,就形成了能量的落差和引力。
· 承担责任,就是推动“圆石”:一个被这个问题所感召的个体,会主动调集手边的一切资源——Token预算、AI智能体军团、自己的专业知识——去推动这块圆石滚落。他不需要被授予“CTO”的头衔,他此刻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CTO。
文章中提到,老苗反思自己的成长:“我要先放下CTO,我自己要往前走的话,我可能要重新定义自己……找到一个真实的问题,从这个角度出发,逼着自己学更多领域的经验跟知识。” 这便是从固化的“岗位”向流动的“问题”转化的个人宣言。
何征宇的观点则从组织层面印证了这一点:“如何用一个目标把更多的人团结起来、组织起来,这是AI原生组织最核心的东西。”这个“目标”,就是那座最高的“千仞之山”。组织的任务,不再是设计林林总总的岗位和繁琐的流程,而是去发现、定义并传达那些最宏大、最能感召人心的问题。当所有滚落的“圆石”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时,它们汇聚而成的“势”,将是摧枯拉朽的。
于是,CTO这个岗位会消亡吗?是的,作为一个垄断技术资源、审批技术决策、控制技术信息流的中心化“神职”,它必然消亡。但是,作为一种定义问题、驾驭技术、创造价值的能力,它将得到永生,并且不再专属于某一个人,而是成为组织内一种普遍存在的“势”。这正是从“一个CTO”的“形”,到“人人皆为CTO”的“势”的进化。
蚂蚁内部正在发生的变革,正是形与势辩证统一的生动实践。
在“形”的层面,他们通过Homi、TeamClaw等组织级AI协作平台,将AI能力化为组织的基础设施,为所有员工提供了统一的Token资源供给。这是在打造“决积水于千仞之溪”的实力之渊,是在为组织重塑一个精悍而强大的新“形”。
在“势”的层面,他们鼓励每一位员工利用AI去解决实际问题,无论是开发就业助手“晓叶”,还是其他效率工具。这是在激活“转圆石于千仞之山”的势能,是在创造一个让“奇兵”不断涌现的环境。
梁纥的比喻——“一边是马克思,一边是马斯克”——精准地捕捉了蚂蚁驾驭这对矛盾的战略智慧。“马克思”代表着对金融安全、风险控制的敬畏,这是在构建“不可胜”之“形”,是必须固若金汤的正兵防守;“马斯克”则代表着敢于以颠覆性技术重塑一切的勇气,这是在创造“出奇制胜”之“势”,是主动发起进攻的奇兵。
何征宇将AI比作“玻璃”的洞察,则是对当前企业AI战略普遍误区的一针见血的批判。多数人只是将这块玻璃做成“杯子”,替代旧工具。这只是在“形”的层面进行同质化的微调,无法形成真正的竞争“势能”。而蚂蚁想要做的,是将其做成“望远镜和显微镜”。这便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势”——打开全新的认知尺度,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客户价值,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根本问题。
鲁肃在对话结尾的期许,为这场宏大的战略变革定下了价值锚点:“用最先进的AI解决最值得的问题,守最朴素的责任。”
这句话,正是《形篇》与《势篇》思想的完美融合。“守最朴素的责任”,是“先为不可胜”的战略定力,是构筑一切“形”的基石。解决的是“为何而战”的根本问题,此“形”不立,则一切“势”皆是无源之水。“用最先进的AI解决最值得的问题”,则是“求之于势”的战略创造,是将积蓄的“形”转化为时代洪流般的“势”。

蚂蚁三代CTO的对话,不仅是一场关于岗位存亡的讨论,更是一部关于AI时代战略哲学的序章。它宣告了一种新的竞争范式正在诞生。
这场范式转换的核心在于:企业竞争的焦点,正在从“资源积累型”的“形”,转向“能量释放型”的“势”。过去,企业追求的是拥有更庞大的工程师团队、更权威的技术领袖、更全面的职能体系,这是对静态“形”的无限追逐。而未来,决定胜负的将是,谁能以更小的组织“形”的代价,创造出更澎湃的创新“势”能;谁能最快地将Token算力转化为一线员工的战力;谁能设计出更精妙的“奇正相生”机制;谁能定义出更激动人心的“问题之山”,吸引“圆石”滚滚而下。
CTO的“消亡”,恰恰是这场范式革命的标志性事件。它象征着以“形”为壁垒的时代的终结,和以“势”为驱动的时代的开启。
在这个新时代,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CTO,驾驭成千上万的AI,向着自己定义的问题发起冲锋;每个组织也将不再是精心设计的金字塔,而是由无数充满活力的“超级细胞”构成的生态系统,它们因共同的愿景而凝聚,因澎湃的势能而奔腾。
这便是《孙子兵法》在两千五百年后,为我们照亮的前路:形不在一时之巨,而在根基之固;势不在一役之猛,而在变化之奇。胜负之数,早已从积甲山齐的“形”,转向了万马奔腾的“势”。而AI,正是那股决开千仞之堤、推动圆石滚落的最根本力量。这场名为AI的远征,其终点不是人与机器的战争,而是人类因智慧工具而重获定义自我、创造价值的无限可能的“势”的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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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瑞国( 大易、马服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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