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AI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拥有了强大的智能工具。然而,当AI替我们操劳一切时,我们不禁要问,我们还能否问出真正有意义的问题?这不仅关乎我们获取知识的方式,更涉及到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和自身存在的意义。让我们一同深入探讨这个在AI时代引人深思的话题。


胡塞尔的核心洞见

这两天浅浅翻读胡塞尔,越发觉得这位现象学开创者的思想,在AI时代来得正是时候。胡塞尔留下了几个核心洞见,首先是先验还原,它要求把世界“是否真实存在”这件事先放进括号、悬搁起来,不追问外部,只看现象如何在我们意识里原原本本地显现。这一观点让我们从关注外部世界的真实性转向关注意识内部的现象呈现,为我们认识世界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在AI时代,我们被海量的信息所包围,很容易迷失在数据的海洋中,而先验还原能帮助我们回归到对现象本身的关注。
其次是本质直观,你可以盯着眼前一块石头,在想象里把它变轻、变软、变颜色,甚至让它飘起来,但变到某一步你一定会撞上边界:要是把“能摸着”“总有某个形状”这些最基底的特质都抽掉,它就不再是石头了。那些删不掉的特征,就是现象学所说的本质。本质直观让我们能够透过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在AI提供各种信息和答案的情况下,我们更需要运用本质直观去辨别信息的真伪和价值,不被表面的现象所迷惑。
最后是意向性理论——意识永远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我看见、想起、害怕的,总已经指向了某个什么。

海德格尔的推进

海德格尔接过胡塞尔的思路,又往深处推进了两步。一是遮蔽,存在不会亮堂堂地直接端到你面前,它总是被日常见解、固化概念和技术眼光掩蔽着。
二是技术座架,现代技术的本质,是把一切存在者都变成可随时调取、可计算、可摆置的“持存”,连人自身也被卷入这套订造机制,沦为待命资源。
在AI时代,大模型就像是这样一副遮蔽着知识的座架,我们拥有了强大的智能工具,却可能因此忽略了知识背后的真正存在。我们过于依赖AI提供的信息,而没有去深入探究事物的本质,就像被一层迷雾遮住了双眼,无法看清事物的真实面貌。
在AI的影响下,我们逐渐失去了与世界的直接互动,被技术所束缚。我们习惯了让AI为我们解决问题,而不再亲自去摸索和体验,这使得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变得片面和肤浅。



AI遮蔽的链条

到AI时代,大模型恰好遮蔽了一整条链条:事件 → 量化 → 数据 → 信息 → 知识 → 智能 → 决策 → 结果。我们不再需要亲自去摸索任何一环,只需要提问。这看似方便了我们获取知识,但实际上却让我们失去了对知识形成过程的理解。我们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而忽略了中间的环节,就像只看到了冰山一角,而不知道冰山下面隐藏着更丰富的内容。
在这条被封装好的流水线上,我们还能问出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吗?《银河系漫游指南》里,外星人针对“生命、宇宙与一切”的终极问题,给出了那个著名的答案:42。答案有意义吗?没有。因为连问题本身都毫无意义。这就提醒我们,在AI时代,我们不能仅仅满足于得到答案,更要思考问题的意义和价值,否则我们就会陷入一种虚假的知识获取状态。

回到周围世界与操劳

要问出有意义的问题,就得回到胡塞尔的“周围世界”,回到海德格尔的“操劳”。胡塞尔的周围世界,是那个你还没查百度百科、还没看评分、还没让大模型替你归纳之前,就已经泡在里面的、热乎乎乱糟糟的意义原汤。比如你手边这杯水,它不是一个H₂O数据包,而是摸起来烫手、喝起来解渴、曾经泼在键盘上惹过麻烦的具体伙伴。周围世界里的东西,都是带着用途、情绪、回忆一起“上手”的,它们不必被拆成一堆数据点,就已经对你充满了意义。
可如今互联网把世界压成了一张二手的说明书,你还没闻见桂花香,早已知道了它的化学成分和最佳拍摄角度。周围世界一旦被抽走,你提问题的土壤就贫瘠了;张口便是“如何高效脱单”“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却不曾笨拙地心动过哪怕一次。这说明我们在AI时代逐渐失去了与周围世界的联系,从而导致我们提出的问题缺乏深度和意义。

操劳的意义与被剥夺

海德格尔的“操劳”更是一针见血。他说此在——也就是我们——活在世上,首先不是坐在那里冥思苦想,而是忙忙碌碌地跟东西打交道:敲钉子、炒菜、修自行车。你只有在亲手把变速器拧得嘎嘎响、弄得满手油污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这辆破车是怎么回事。操劳不等于干活,它是你与世界相互揭示的过程:你在搬砖,砖的重量也在教你什么叫疲惫和踏实。
AI恰恰替我们抽掉了这个过程。它直接给你答案,让你跳过操劳,从提问一步跨到“结果”。你得到了42,却永远失去了为了那个问题熬夜、争吵、试错、失败,然后把失败也煮成一锅领悟的机会。操劳被剥夺,等于意义的发生器被拔掉了插头。这使得我们在AI时代变得越来越依赖外部的答案,而失去了通过自身实践去获取知识和意义的能力。

寻找出路与存在意义

当互联网塞给我们的尽是抽离了周围世界的二手经验,当AI用一个回答便夺走了我们操劳的权利,我们该往哪里走?这是否就是所谓的存在主义危机?也许,出路就藏在一个故意“反效率”的动作里:你明知可以问AI,却偏要亲手养死一盆薄荷;明知导航精确到米,却偏要在老城区的小巷里迷一次路;明知大模型能三秒总结一本书,却偏要一字一字地读,然后在本子上画满只有自己看得懂的鬼画符。
这不是怀旧——用胡塞尔的话说,这是在重新激活你周围世界的直观充盈;用海德格尔的话说,这是把操劳的权利从技术座架那里偷回来。下一次,当你向大模型提问之前,不妨先亲手做顿饭。等面煮糊了,再问它:“这碗糊了的面,能配什么人生哲理?”答案大概还是一段漂亮的废话,但至少,你手里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只属于你自己的真实。这碗面没有遮蔽什么,它噎住了你,也让你确确实实地存在了一下。也许所谓存在主义危机,并不是终点,而是一阵敲门声。它在提醒我们:在所有智能都能被外包的今天,那个还会亲手把事情做砸、还会对着没意义的问题发呆的你,才是最后一座没有被技术座架完全摆平的“周围世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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