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文号曾经发表文章《巴蜀人爱吃的小jùn肝串串“jùn”, 是哪个字?》(2026年5月9日),说:
现在巴蜀百姓爱吃的“小郡肝串串”的“郡”写错了。郡,古代行政区划名称,也指郡署;副词含义为“屡屡”,无论何种含义都跟食物和菜肴无关。
jùn肝的“jùn”,应该是肫(zhūn),禽类的胃。
巴蜀方言,把“肫(zhūn)肝”,发音成“jùn肝”,主要源于古音演变与方言借音书写习惯。
因为古音演变,绝大多数方言都存在“有音无字”现象或者难题,就是说:
按照现在的读音,查不到或者干脆没有对应的汉字。
比如:扇耳光的象声词“piang”,跌跤的象声词“biang当”,形容身材瘦小或细长的“lang”,等等。
想起一个往事:
本人的老家,有一个种不知起于何时的陋俗:嘲笑或者作弄比自己有文化的人。方式或者手段之一,就是拿一个方言发音,逼对方说出或者写出对应的汉字,如果这个人说不出或者写不出,就是“假斯文”。
有一年,我读完大学回到老家,遇到一个泼皮,对我说:
“你是大学生,有文化,请问‘一jiong几尺高’的‘jiong’,是哪个字,怎么写?”
我当然知道这个泼皮说的“jiong”,对应的汉字是“蹦”,但是我如果说“jiong”字是“蹦”,这个泼皮肯定会说,“蹦”字念bong,不是jiong,我还是“假斯文”。

言归正传,说巴蜀方言,为什么许多字,电脑打不出来。
本公众号2026年6月3日文章《四川方言,为什么又叫做“湖广话”?》说过,现代巴蜀方言,与古代蜀国、巴国的“蜀语”“巴语”,没有关系。这里再引用一下《四川通史·先秦》(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六章“蜀文化”的论断:
古蜀国(商代早期—前316年)“与华夏不同族,言语异声,文字异形,但蜀语早在(公元前316年)秦灭蜀不久即基本消失”,如今已经无法考证;“古蜀文字(上图)则赖考古发掘得以重见天日”。
公元前316年“秦灭蜀后,巴蜀文字仍继续流传”,“直到汉中叶以后,巴蜀文字才逐渐归于消失,但在民间仍有流传”。
“蜀语”“巴语”的消失,是蜀国、巴国灭亡的结果;从另一个方面讲,也蜀国、巴国灭亡之后,中原移民进入巴蜀地区的结果。
中华书局2018年版《中上古蜀语考论》,界定“蜀语”“蜀方言”与“四川方言”,提出中上古时期称为“蜀语”、宋元明时代称为“蜀方言”、清代以后称为“四川方言”三个历史层次。
明代之前,经过历代移民融合,四川本土方言逐渐形成。至迟到明代末年,四川方言已经具备现在的基本格局。
明末四川遂宁人李实(1413年—1485年)所撰《蜀语》,收录了570多条蜀中流行的方言词语,是研究明代四川方言的珍贵文献。
现代巴蜀方言,定型于清代初期“湖广填四川”大移民之后。
无论是初步形成于明代的四川本土方言,还是定型于清代的现代巴蜀方言,都不可能没有明代、清代之前蜀语的成分,只是,它们的读音已经发生变化,词汇与发音脱节。
方言是语言的地方变体,主要特点表现于语音、词汇、语法三方面,其中语音差异最明显。巴蜀方言也不例外。
所谓语音差异,就是同一个汉字或词汇,在各地不同的方言中,读音不同。比如前面提到的汉字“蹦”,普通话读音bèng,本人老家把这个字读音为bong,日常说到这个字,则发音为jiong。
在同属北方语系的巴蜀方言里,这种现象就相对更加突出。比如向后靠的“靠”发音为pen,舀东西的“舀”发音为wa,“蹲”发音为gū。
如果按照这些发音,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法,肯定找不到对应的规范汉字。
巴蜀方言,许多字,电脑打不出来,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些方言本来就没有对应的规范汉字。
比如:巴蜀特产papa柑,学名“春见”,得名于迎春之际成熟。成熟的“春见”,皮与果肉分开,中空又皮薄,捏起来手感“软趴趴”,但是又不能叫做“趴趴柑”,因为“趴”的规范含义是动词,不可用作形容词。
但是,总得给“papa柑”取一个汉语名称,没办法,只好借用同音汉字,叫做“耙耙柑”。

除了借用同音汉字,方言解决“有音无字”的一个重要办法,是造字。
张绍诚《巴蜀方言浅说》(巴蜀书社2005年版,上图)“四川‘仓颉’爱造字”:
“一旦遇到辞书上查不到的方音僻字,懒得去考证,因陋就简,再加另有缘由,往往自己充当‘仓颉夫子’造字。比如,《水浒传》有‘臊子’,成都人偏要造个形声字‘饣+召’代表sào zi。”
巴蜀方言里面,这样造出来的字,还有一些,比如:形容东西软,“火+巴”(pa);禽类之胃的名称,“⺼+君”(jun)。
这样造出字,自然进入不了汉字字库,手写还行,电脑是打不出来的。
关于方言“有音无字”,许多研究者认为并非完全“无字”,而是本字生僻、未收入通用字表或传承断裂。
解决方言“有音无字”的路径,学界分为“考本字派”(追古字源)与“描写派”(接受约定俗成借字/新字),比如,“papa柑”写成“耙耙柑”、“pa耳朵”写成“耙耳朵”等等。
“考本字派”追溯方言的古字源,需要很高的学问,或者本身就是很高的学问,但是,对于普通人的日常应用,似乎帮助不大。
比如前面提到巴蜀方言形容身材瘦小或细长的“lang”,学者考证出本字是“身+小”,但是这些考证出来的“本字”,除非进入现代汉语词典而“跻身”规范汉字,电脑仍然打不出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