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AI黄埔军校的荣耀与遗憾
一、从Anthropic说起
5月28日,Anthropic完成H轮融资650亿美元,估值9650亿美元,正式超越OpenAI成为全球最贵AI大模型公司。
但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旧金山,在北京。
Anthropic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曾在百度AI实验室(SVAIL)工作——这是他真正进入AI领域的第一站。
在百度期间,阿莫迪和团队发现了一个后来改变整个AI行业的规律:当模型参数、训练数据和算力持续增加,模型性能会随之稳定、可预测地提升。这就是"扩展定律"(Scaling Law)——大模型时代最重要的底层规律。
阿莫迪带着这个认知去了OpenAI,又在2021年创立了Anthropic。而百度——最早发现这个规律的地方——没有做出自己的GPT。
二、百度曾经买过整个AI时代
2012年冬天,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发表了那篇改变世界的论文,全球科技巨头闻风而动。
百度CEO李彦宏亲自安排战略投资副总裁汤和松赴美,在哈拉斯赌场酒店731房间里,与谷歌、微软、DeepMind展开了一场竞价。
从1500万美元起价,一路竞价到4400万美元——百度始终是出价最高的一家。
但最终,辛顿选择了谷歌。65岁的他不愿高龄远渡重洋。
"为研究找到合适的归宿,比获得最高竞标价格更重要。"——辛顿后来对媒体说。
2013年,百度成立全球首个深度学习研究院IDL,李彦宏亲口承诺:"你来,GPU随便买。"一时间,百度IDL成为全球AI人才密度最高的地方。
三、百度系创始人,市值已超越百度
2026年3月10日,MiniMax股价大涨22%,收盘市值达3826亿港元,首次超越百度(3322亿港元)。
闫俊杰——百度的实习生,如今身家970亿港元,超越李彦宏。
这不是偶然。百度培养的AI人才,几乎涵盖了半个中国AI行业。
据IT桔子不完全统计,百度前员工创办或联合创办的AI公司超133家,仅2023-2024年新成立的AI初创公司中,创始人来自百度的就有25家。
公司 | 创始人 | 百度经历 | 最新市值 |
Anthropic | 达里奥·阿莫迪 | SVAIL研究员 | 约9650亿美元 |
MiniMax | 闫俊杰 | IDL实习生、百度奖学金 | 约3826亿港元 |
小马智行 | 楼天城、彭军 | 前百度自动驾驶T11首席架构师/T10工程师 | 约500亿港元 |
地平线 | 余凯 | 前IDL常务副院长 | 约900亿港元 |
第四范式 | 戴文渊 | 前百度凤巢系统负责人 | 约275亿港元 |
文远知行 | 韩旭 | 前百度自动驾驶首席科学家 | 约260亿港元 |
毫末智行 | 顾维灏 | 前百度智能汽车事业部总经理 | 约80亿元 |
元戎启行 | 周光 | 前百度美研自动驾驶核心成员 | 约50亿元 |
Aibee | 林元庆 | 前百度研究院院长 | 约100亿元 |
Genspark | 景鲲 | 前百度副总裁、小度CEO | 约90亿元 |
禾多科技 | 倪凯 | 前百度无人驾驶高精地图负责人 | 约30亿元 |
神策数据 | 桑文锋 | 前百度大数据部技术经理 | 约80亿元 |
来也科技 | 汪冠春、胡一川 | 前百度高管 | 约50亿元 |
(数据截至2026年6月,部分为估算)
表格里这13家公司,合计估值超过1.3万亿美元,约合人民币近10万亿,相当于百度自身市值的30倍。
百度培养了AI时代最贵的人才,却没能留住他们。
四、百度那些年引进的大师
要说百度在人才上的野心,不能不提两个名字:吴恩达和陆奇。
吴恩达(Andrew Ng)
斯坦福大学教授,Google Brain创始人,全球深度学习领域的教父级人物。
2014年5月,百度宣布聘请吴恩达担任百度首席科学家,全面负责百度Brain项目。这是中国互联网公司第一次从硅谷挖到"天花板级"的AI明星。
消息公布当天,李彦宏写了一封内部邮件,标题只有一句话:"AT&T时代过去了,现在是百度时代。"
吴恩达来百度后,组建了百度硅谷AI实验室(SVAIL),主导了百度深度学习平台「飞桨」和自动驾驶项目「Apollo」的早期研发。他的存在,让百度在人才密度上第一次和谷歌、微软站在了同一层级。
2017年3月,吴恩达宣布离职,创立AI课程平台Coursera和landing.ai。他说,离开不是因为百度不够好,而是"我想做更基础的事情。"
陆奇
微软执行副总裁,雅虎搜索业务负责人,曾经是硅谷华人高管的天花板。
2017年1月,陆奇加入百度,担任百度集团总裁兼COO,直接向李彦宏汇报。他主导了百度All in AI战略,推动Apollo自动驾驶和DuerOS对话式AI两大核心项目。陆奇在百度的486天,被内部人称为"最接近改变百度命运的一段时期"。
2017年,百度在无人驾驶领域一骑绝尘:2015年12月完成混合路况全自动驾驶,国内首创;2016年18辆无人车在乌镇互联网大会试运营;2017年Apollo无人驾驶开源平台横空出世。
2018年5月,陆奇突然宣布离职。有内部人士透露:"他提出的很多改革方案,在内部推动时遇到了难以跨越的阻力。"
陆奇离开后,百度净利润同比下滑10%,市值跌去120亿美元——这场离职被资本市场称为"史上最贵离职"。
吴恩达走时,带走了SVAIL核心团队成员,其中就包括后来创立Anthropic的达里奥·阿莫迪。
陆奇走时,带走了百度对AI战略的共识——他亲手培育的Apollo人才梯队随后开启了出走潮:余凯创立地平线、彭军和楼天城创立小马智行、韩旭创立文远知行、倪凯创立禾多科技、周光创立元戎启行……2015至2018年间,超过16位无人驾驶高级人才从百度离职。
有媒体总结过一段话:
"百度请来了深度学习教父吴恩达,他走了。百度请来了硅谷最高华人陆奇,他也走了。百度培养了闫俊杰、余凯、楼天城,他们出去创业了。百度留下了什么?"
五、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说百度没落,先要承认它曾经领先。
2023年3月16日,百度率先发布"文心一言",成为国内第一个对标ChatGPT的产品,比豆包早了一年多,比通义千问早了半年。
但这个势头没有保持住。
根据QuestMobile数据:
- 2025年Q1,文心一言App月活还有996万- 到2025年Q4,这个数字变成517万- 一年跌幅接近48%,近乎腰斩
同期,豆包月活突破3.45亿,DeepSeek突破1.27亿,通义千问突破1.66亿。
2026年春节,百度豪掷5亿现金红包,试图用真金白银唤醒用户——结果网络上一个段子这样描述春节后的App排行榜:"底部的红线,不是坐标轴,而是百度。"
豆包日活峰值1.45亿,阿里千问7352万,腾讯元宝4054万。而文心一言,在那几条陡峭上扬的曲线之外,是一条近乎平直的线,贴着坐标轴原点徘徊。
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到"被年轻人挤到了观众席上",百度只用了三年。
六、百度输在哪里
第一,输在生态。
字节有抖音,日活数亿;阿里有电商和办公场景;腾讯有微信。百度最大的流量入口,是一个正在老化的搜索引擎——工具属性强、用户停留时间短,很难为AI产品开辟深度交互的空间。文心一言嵌入百度App的形态,反而暴露了它"无法独立构建生态闭环"的困境。
第二,输在变现思维。
当ChatGPT在全球用免费策略疯狂收割用户、构建数据飞轮时,文心一言率先搞起了会员制,59.9元/月,直接把想尝鲜的用户推给了豆包、Kimi和通义千问。直到2025年2月,被竞品逼到墙角,百度才被迫宣布全面免费。
第三,输在持续的人才流失。
前述表格里的13家公司,背后是同一批人——他们都曾在百度工作,后来都出去创办了估值数千亿的公司。百度培养了AI人才,豆包、Kimi、DeepSeek收割了AI红利。
七、闫俊杰的那句话
MiniMax创始人闫俊杰,中科院自动化所博士毕业,曾经担心找不到好工作。
在百度实习后,他去了商汤,做到了副总裁、首席技术官。2021年创立MiniMax,2026年1月登陆港交所,创下全球AI公司从创立至IPO的最快纪录。上市两个月,股价从165港元涨到超过800港元,市值超越百度。
有记者问他:"百度培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百度自己没能做出MiniMax这样的公司?"
他没有回答。但另一位百度系创始人说过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答案:
"百度有中国最好的AI研究员,但没有把他们变成产品的东西。"
结语
百度是中国AI行业的"黄埔军校"——这个称号没有争议。
但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后来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2012年,百度出价4400万美元竞拍Hinton,是全场最高;2026年,Anthropic估值9650亿美元,超越了百度整个公司的市值。
这不是百度的失败,是百度培养了太多成功的人,而自己没能留住他们。
当Minimax市值超越百度的那个下午,有人翻出了闫俊杰2014年在百度实习时发的朋友圈,配文是:
"当年那个担心找不到工作的汕头小伙,如今的市值超过了他的母校。"
百度或许从不缺技术眼光。但一个留不住人的地方,终究只能做别人的起点。
一句话结论:百度是AI时代最慷慨的起点,却不是最好的终点——它培养了整整一代中国AI公司,而自己,始终站在培养皿里。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