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赋能教学科研 · 医学教育观察
AI已经拿了诺奖、看片超过专家:医学院的专业培养体系,谁来重构?
诺奖、临床、再到普通人的厨房——从聊城大学医学院的一次交流说起。
文 / 张树军 · 东北财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院长
这两天,应聊城大学继续教育学院明书记的邀请来学校进行AI赋能继续教育方面的工作交流,期间和聊城大学医学院的老师、研究生做了一次交流,主题是 AI 如何赋能高校教师。让我印象很深的是,老师们事先准备了一整页问题——从"AI 给出错误科研信息怎么办""AI 写论文和抄袭如何界定",一直到"课题组能不能建一套完整的 AI 科研工作流,先从哪个环节试点"。
这些问题很具体,也很真实。交流之前,我先让我的 AI 助理 NEO 把这十一个问题逐项答了一遍,作为现场讨论的底稿。说实话,答得相当不错——边界清晰、口径稳健,既没把 AI 神化成"自动答案机",也没有回避它的风险。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AI 已经能在科研协作的很多环节里,承担一个靠谱助理的角色。
但真正让我想多写几句的,不是 NEO 答得好,而是坐在我对面的这支队伍。聊城大学医学院是一支很年轻的团队,院长和老师都很年轻,学习和应用 AI 的劲头很足。面对一群有动力、有问题意识的年轻医学教育者,我心里冒出来一个更大的问题——
当 AI 已经在重写医学本身,医学院的专业培养体系,到底该由谁来重构?
一、医学,可能是这一轮 AI 变革最剧烈的学科
很多行业还在讨论"AI 到底有没有用"的时候,生命科学和医学领域,AI 已经实实在在地改写了游戏规则。
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一半授予 David Baker,表彰他在计算蛋白质设计上的贡献;另一半授予 Demis Hassabis 和 John Jumper,表彰他们用 AlphaFold 实现蛋白质结构预测。一个困扰结构生物学半个世纪的难题——根据氨基酸序列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被 AI 大幅推进。这不是科普文章里的比喻,而是一座诺贝尔奖。
在临床这一侧,变化同样真实。在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筛查、皮肤病变识别、部分影像分类等特定任务上,AI 模型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专科医生的平均水平。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是"在限定任务、限定数据上"的超越,不等于 AI 全面取代了影像科医生;但它足以说明:医学影像、病理、组学这些以"看图识数"为核心的环节,正在被 AI 深度重塑。
蛋白质结构预测、影像识别、药物筛选、基因数据分析——医学的很多核心环节,正在从"经验 + 人力"走向"数据 + 模型 + 人"。
这意味着,今天医学院里正在读书的学生,毕业后要面对的,是一个 AI 已经深度嵌入的科研和临床现场。
问题随之而来:如果医学的现场已经变了,而培养医学人才的方式没变,那我们交付给行业的,就会是一批"用上一个时代的能力,去面对下一个时代问题"的毕业生。
二、更值得警醒的是:AI 已经下沉到普通人手里
如果说诺奖和顶级实验室的突破,还离普通人有点远,那么过去一两年,真正让我感到震动的,是另一类故事——没有生物学背景的普通人,靠着公开的 AI 工具,开始在生命科学的门口"动手"了。
案例一:一个程序员,给患癌的狗设计了个性化疫苗。2026 年初被广泛报道:悉尼的机器学习工程师 Paul Conyngham,本职完全不是生物学。他的爱犬 Rosie 确诊晚期肥大细胞瘤,化疗和手术都只能延缓、无法缩小肿瘤,兽医判它只剩一到六个月。他花约 3000 美元在新南威尔士大学测了 Rosie 健康组织和肿瘤的 DNA,再用 ChatGPT、AlphaFold、Gemini、Grok 等公开 AI 工具定位驱动突变、设计了一款个性化 mRNA 疫苗,并联合 UNSW 的科学家把它实施出来。约一个月后,肿瘤报道缩小了约 50%—75%。
但这里必须保持清醒:也有研究者明确质疑——Rosie 当时同时在使用已获批的 PD-1 免疫抑制剂,因此无法证明肿瘤缩小一定是 AI 设计的疫苗单独起的作用;这是个案,尚未经过严格的对照验证。这恰恰提醒我们:越是激动人心的故事,越要回到证据和方法本身。
案例二:在厨房餐桌上给自己测序的"生物黑客"。2025 年的一则报道里,一位 DIY 爱好者因家族自身免疫病史,用一台约 3200 美元的 MinION 便携测序仪、一台 Mac Studio,再加上 Claude 这样的 AI 助手,在自家厨房完成了个人全基因组测序与分析。单次运行要处理上百 GB 数据——放在十年前,这是专业实验室才有的能力。
案例三:母亲用 ChatGPT 找到了 17 位医生没找到的答案。美国一位母亲 Courtney,为儿子 Alex 的慢性疼痛跑了三年、看了 17 位医生都没有确诊,最后把全部症状交给 ChatGPT,得到"脊髓栓系综合征"的提示,再由神经外科医生在 MRI 上证实。AI 没有取代医生,但它帮一个普通家庭,把散落的线索拼成了一个可以追问的方向。
这三个故事,背景、结果、可信度各不相同,但它们共同说明一件事:DNA 测序、蛋白质结构预测、文献推理这些过去高高在上的能力,正在借助公开 AI 工具,快速"下沉"到普通人手里。十几年前,英国少年 Fred Turner 在卧室里用约 250 英镑 DIY 一台 PCR 仪、自己解读基因,曾被当成天才新闻;而今天,门槛比那时还要低得多。
当一个程序员、一位母亲、一个高中生都能借 AI 触碰生命科学,专业的医学教育者,凭什么还停留在"要不要用 AI"的犹豫里?
需要强调的是,我举这些例子,绝不是鼓励大家在家"自己治病"——医疗有它不可逾越的安全、伦理和法律边界,案例里的缩瘤数据也仍需严谨验证。我真正想说的是:能力的门槛已经塌方式下降,专业人才如果不主动把这种能力纳入正规、严谨、合规的轨道,业余的尝试反而会先一步涌进来。
三、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用 AI"
交流中老师们的问题,几乎都集中在"怎么用"这个层面:怎么让 AI 不胡说、怎么界定学术诚信、怎么给研究生写指令、怎么保护未发表的数据和想法。这些都很重要,我也逐条谈了意见——核心就是把 AI 放进"检索—生成—核验—引用—复审"的流程里,事实回到 PubMed、指南、原始文献,最终判断永远交给导师和作者本人。
但如果我们把视野再抬高一层就会发现:教会每个老师、每个学生熟练使用 AI 工具,只是第一步。更关键、也更难的,是有没有人能把 AI 真正"织"进一个专业的培养体系里——课程怎么排、能力怎么定义、实训怎么设计、伦理怎么把关。
用工具,是个人能力;重构培养体系,是组织能力。前者靠培训,后者靠一批懂业务、懂场景、懂落地的人。
这批人,我愿意借用一个最近很火的概念来称呼他们——FDE。
四、医学院的老师,应该成为 AI 时代的 FDE
FDE,通常指 Field Deployment Engineer 或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可以理解为"场景交付工程师""前线部署工程师"。这个角色最早出现在复杂软件和 AI 项目的落地过程中,他不一定是最懂模型参数的人,但他是最懂业务场景、最能把 AI 能力部署进真实流程、并把结果交付出来的人。
我一直认为,AI 时代各行各业都需要自己的 FDE。在继续教育领域如此,在医学教育领域更是如此。因为医学的专业性、严谨性和伦理要求,决定了它的 AI 落地,不可能靠外部供应商交付一套通用系统就解决,必须由真正懂这门学科的人来主导。
医学院的 FDE,是这样一群老师:他懂自己的专业(影像、口腔、护理、生物医药……),又愿意去理解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能把"培养什么样的人"翻译成"AI 进入哪些教学科研环节",再把这套设计真正跑起来、交付出来。
为什么必须是老师,而不是技术部门?因为只有任课教师和导师,才真正知道一门课要解决什么问题、一个专业的学生缺什么能力、一篇论文的红线在哪里。AI 工具可以采购,但"用 AI 重构培养体系"这件事,外人替代不了。
而聊城大学医学院这样一支年轻的队伍,恰恰最有条件成为这样的 FDE——船小好调头,没有那么多历史包袱,学习动力又强。年轻,在 AI 这件事上,是真正的优势。
五、用 AI 重构培养体系,重构的是什么
所谓"重构专业培养体系",不是在原来的课表上加一门《人工智能导论》就完事。它意味着培养目标本身的升级——从单一的"知识传授型",转向"专业能力 + 数据能力 + AI 协同能力 + 伦理合规能力"的复合型培养。
具体到医学院的几个专业方向,重构的侧重点并不相同:
生物与生物医药:补上生物信息学基础、数据可视化、AI 辅助文献综述与实验方案优化,培养把序列、组学、结构数据"算"起来的能力。
智能影像工程:强化医学影像数据治理、模型评价、算法局限认知、临床场景验证与监管合规——既会用模型,也懂模型会在哪里出错。
口腔医学技术:对接数字化口腔、智能设计、病例资料规范与人机协作技能。
护理学:智能护理工具应用、健康教育内容生成、风险识别,叠加护理伦理与患者隐私保护。
无论哪个方向,有一条主线是共通的:教学方式要从"讲 AI 概念"转向"做 AI 工作流"。增加项目制学习、案例式教学和真实工作流训练,让学生不是听懂了 AI,而是在导师指导下真正用 AI 做了一遍科研、写了一遍综述、处理了一批数据。
在所有能力之上,医学教育还有一条不能松的底线——伦理与合规。
患者信息、未发表数据、专利构思、合作单位资料,不能随手喂给数据政策不明的公共平台;AI 不能作为论文作者;事实、数据、指南推荐等级必须可追溯。越是年轻、越是敢用,越要把这条底线立在最前面。
六、怎么落地:别追全流程自动化,从一个场景开始
交流到最后,老师们问得最实在的一个问题是:课题组能不能建一套完整的 AI 科研工作流?我的建议是——能建,但千万别一上来就追求"全流程自动化"。
一套完整的科研工作流,大致包含选题与文献、研究设计、数据处理、科研作图、论文写作、基金申报、专利挖掘等环节。但落地的诀窍,是先选一个门槛低、见效快、风险可控的环节做试点。
首选试点:文献综述与论文 / 基金写作支持。
门槛低、见效快、风险可控,容易形成课题组统一模板,也方便导师把关。等这一环跑顺了,再扩展到数据处理与科研作图的规范化。
配套要做三件事:建立课题组的 AI 使用规范(哪些能输入、哪些禁止、哪些必须导师审核);沉淀一个常用提示词库(文献筛选、方法学审查、图表说明、审稿回复);坚持成果留痕(保留 AI 对话摘要、修改记录和人工复核说明)。每月做一次小复盘,看哪些环节真正省了时间,哪些输出容易出错。
从一个场景开始,跑通一个、沉淀一套、再扩展一片——这正是 FDE 的工作方式:不贪大、不空谈,用一个个看得见的成果,把 AI 一点点织进专业的肌理里。
七、写在最后:年轻团队的机会窗口
这次和聊城大学医学院的交流,让我更加确信一个判断:在医学这样被 AI 深度改写的学科里,决定一个学院能走多远的,不是它买了多少工具、上了多少平台,而是它有没有培养出一批能用 AI 重构培养体系的老师。
蛋白质结构预测拿了诺奖,AI 看片在特定任务上超过了专家,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面对这样的变革,最被动的姿态是焦虑"AI 会不会取代我",最主动的姿态是追问"我如何带着 AI,培养出更适应这个时代的医学人才"。
AI 正在重写医学,医学教育,需要一批自己的 FDE。
一支年轻、有动力的队伍,加上一条务实、合规、可落地的路径,完全有机会在 AI 时代的医学教育里,蹚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东财继续教育学院愿意把已经做过、正在做的实践拿出来,与医学教育的同行一起讨论、一起验证、一起迭代。
这篇文章,权当抛砖引玉。
张树军
东北财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院长
24年继续教育与互联网教育实践者
用 AI 重构管理,让人回归价值
注:文中案例均据公开报道整理,仅供讨论参考。2024 诺贝尔化学奖(蛋白质设计与 AlphaFold 结构预测)见诺贝尔奖官网;Paul Conyngham 为狗 Rosie 设计 mRNA 疫苗一事见 Fortune、The Scientist、phys.org 等报道,相关疗效尚属个案、存在 PD-1 抑制剂混杂等质疑,未经严格对照验证;家庭厨房 DIY 基因测序见 Tom's Hardware 报道;ChatGPT 辅助确诊脊髓栓系综合征见 TODAY.com(2023);Fred Turner DIY PCR 仪见 BBC(2013)。医疗有不可逾越的安全与伦理边界,请勿据此自行诊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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