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校开了物理课之后,我变成了个学习很慢的人。自小,凡是要学点什么,我必须得知道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否则就学不会。我的大脑雇了个迂腐的保安,凡是想进门儿的,他必要问上一句“打哪儿来?”
在学物理前,这事儿挺好解释,我遇到的大多 是些生活经验能解释的内容,只要我能理解,保安就放行。
可遇到物理就不灵了。别人做了小球掉落实验,就直接背住结果;而我的保安日日在问“打哪儿来?”。我怎么知道打哪儿来?书上说,这个定律原本就在那,人还蹲在树上时,果子掉下来就是这样掉的,只不过前人做实验时灵光一闪发现了它。猴子都不知道它打哪来,我上哪知道去?然而保安不听解释,他不满意就拒绝放行。
他忠于职守的后果,就是我很难记住物理的各种公式。我只好选择死记硬背,让它们天天到保安面前刷脸。保安烦得要死,可是好歹混了个脸熟,我就靠着保安的不情愿记忆险险度过考试,考完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度认为这是一种抽象能力的缺失,甚至为此十分沮丧,丧失了一部分学习的动力。上学时,是没有很多时间让我去弄清楚细节问题的;谁喜欢比别人学得慢、忘得快呢?
人近三十,发现了一些好处:保安放进门的东西很难被彻底遗忘,很轻易就能被唤醒。于是我开始认为,也许每个人习惯的学习方式天生有差异,不能用缺点、优点来简单定义。
我的学习方式,也许不适合用来学物理,但必有其他适合的事。我的一个尝试是阅读。我想阅读就像打地基,这种活儿快不得,稳妥细致为上。
最近在读《资本之王》,讲的是全球私募之王黑石集团的成长史。我已经很久没有读金融方面的书,甚至也太久没读书,再加上经常走神,总是看一遍忘一半,再看一遍,又忘了 1/4;多次反复,故而读得很慢。
保安大展神威,尽管我已经极力克制,仍在第一章就遇到了很多关于“打哪儿来”的问题,需要另作查询。比如说,书里提到“以前资产收购公司是靠银行给予施舍的乞求者,现在却反过来,银行向私募股权公司摇尾乞怜”,并给出一个案例。我看了两遍,依然没能理解其中关键——银行因为自己的团队赢得了竞标而生气,责令停止类似行为,甚至解散团队?嫌钱多吗?
我拍照发给 AI ,几秒后就得到了详尽的解释,包括案例详情、时代背景、银行如此行事的原因、以及后续行业变化。简单说,银行作为私募股权开展并购的中介机构,可以提前掌握私募股权公司的底价;其下属团队参与同场竞标相当于裁判参赛,既有违行业道德,又得不偿失——银行收的中介费远高于中标所得,即使竞标成功也得罪了大客户,是因小失大的不划算买卖。更让人惊喜的,是 AI 主动给出了裁判参赛问题的后续:多年以后,美国立法限制银行用自有资金大规模做私募股权投资。
体验流畅的有如神迹:我拍张照就得到了足够支撑我理解这一段内容的答案,仍有不解可以无限追问,更可以通过参考链接验证内容真伪。不用耗时筛选信息,不怕反复提问招人厌烦,甚至都无需礼貌措辞,真正实现了我有所呼它有所应。
要知道,如果这个场景发生在七年前,我需要放下书,把这个案例浓缩成关键词扔进搜索引擎,滑过最上面的广告,在一篇篇泥沙俱下的资讯里筛出精华,才有可能整理出需要的答案。
科技确实免去了某种劳役。对我这样喜欢发散思维、无限延伸的人来说,AI 让阅读变得容易太多。即使隔行如隔山,AI 也能化身量身定制的辅具,让我能借力舒服地读上一会儿。
返回书本开始阅读下一页,没读几行又遇到新问题,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快捷方便的求索,如此往复。理所当然的,读了几小时,进度几乎没有。
在这个追求“高速变现”的时代,这种阅读毫无疑问是一种可耻的低效。可“打哪儿来”的提问却终于得到回应,保安在门房里喝上了茶,神态自若——他终于不用再被一堆来路不明的内容强制刷脸,可以悠然的放行一些东西:关于银行和 PE 的关系,关于如何利用 AI 把书读厚,关于“打哪儿来”的合理性。
这种“习得”并不完全源于书本,而是源于求索。重点不是答案,而是“寻找”答案的过程。
人大概都可以借由算法,去翻开一本早被列入书单,却因为内容艰深、语言不通、缺乏学科基础等种种原因而落了灰的书;主动求索,用一个点织一张网,通过一本书,习得比几百页纸多得多的东西。在这种求索中,我不再是知识的旁观者、被动的接收者,而多多少少变成了共创者。借 AI 的侍奉,和前人的书本一起,缓慢而粗粝地搭建起脑中的知识框架。
我带着无数个“打哪儿来”的问题,在第一页磨蹭到天黑。缓慢,且愉快。
不可达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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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敏感,我只是更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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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