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者使用说明
据说,一个孩子若是自幼聪明,便是家门之幸。

这话大体不错。聪明的孩子识字快,算题快,懂得看大人脸色也快。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应当把一句“我会”说得坚定又自然,好像这是与生俱来的礼貌。
我就是这样的孩子。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我对自己的早慧一直怀有感激之情。它使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些朴素的道理:比如,碗里的鸡腿通常属于最听话的人;比如,分数高不仅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便于陈列的品质;再比如,谁先被夸“懂事”,谁就更适合承担一点额外的事务。这些事务初看并不沉重,无非是顺手、帮忙、历练、锻炼、培养,是一些带着温度的词,像长辈搭在肩上的手。
人总该受一点栽培。
小学时,我们班里有一个极好的样本。他成绩总是第一,头发梳得很整齐,红领巾也比别人鲜艳一些,站在领奖台上,像一件被学校精心擦拭过的器物。老师们非常爱惜他,常常在别的孩子面前展示他,仿佛展示一项种植成果。
后来有一天,他把自己的作业本撕了,纸页雪片一样飞起来。那场面很美,甚至有一点节日气氛。只是班主任跑过去时,脸色不太好看。再后来,这孩子就不来了。
关于他的去向,大家都很体贴,不再提起。一个成熟的集体,理应懂得把偶发的小插曲轻轻放下,避免影响整体的明朗气氛。毕竟,墙上的奖状还很多,阳光也还很好,一点纸屑说明不了什么。
我从那时起便知道,优秀的人大多有一种可贵的特质:安静,结实,适于承担,不轻易出声。即便偶尔发出一点异响,也会很快被解释为个人原因,就像钟表内部某颗螺丝松了,不必追问制造工艺。
初中时,学校里少了一个女生。
她功课很好,人也生得端正,是那种走廊里经过,连风都显得规矩一点的人。她离开以后,校方很快做了妥善安排,先是提醒大家珍惜生命,随后恢复了月考、排名与总结。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出一所学校在风浪面前应有的镇定。
我很佩服这种能力。一个地方若要长久运转,总该学会把意外处理得像没有发生过。至于那位女生,她从此在各种表格和统计中蒸发,像黑板擦拂过的一粒粉笔灰。只有经过那栋楼时,我偶尔会想起她。她曾那么安静,那么用功,那么符合所有人对“好学生”的定义,因此她的消失也格外合乎逻辑——一个过于标准的人,抹去时总是很省力。
到了高中,我也逐渐成长为一件值得放心使用的器具。
“你来吧。”老师总是这样说。
“你合适。”老师也常这样说。
有时还会补充一句,“别人不如你稳妥。”
这是很高的评价。一个人被认可稳妥,意味着他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也意味着他对额外工作具备天然亲和力。课代表空缺,我来;演讲稿没人写,我来;竞赛名单缺一人,我来;后进同学需要帮助,我来。久而久之,我发现“能力”是个非常节俭的词,它可以省去很多解释。凡事只要落在这两个字上,分配就显得自然而然,像水往低处流。
我起初并不反感。年轻人总归需要舞台,而舞台往往修建在别人抽身离开后的空地上。何况,每当我完成一件事,总有人拍拍我的肩,说一句“辛苦了”,语气诚恳,几乎足以代替所有实在的报偿。一个人若太早习惯这种诚恳,往后的人生就会方便许多。
高三那年,夜里常常很安静。整栋楼只有翻书声、空调声、偶尔几声咳嗽。大家都在奔向前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老师告诉我们,熬过这一段,以后就轻松了。事实证明,这句话具备广泛的适用性,几乎可以陪伴人走完一生。它像地平线,永远在那里,永远值得眺望。
我们班有个男生,理科非常好,做题时神情冷静,像个年轻的外科医生。后来有一阵子,他状态不佳,成绩掉了一些。班主任在班会上很耐心地点拨了他几句,大意是,人在顺境中尤其要警惕自满。这番教诲十分及时,不久之后,他便不来学校了。
大家私下议论过几天,随后又投入复习。毕竟时间紧,任务重,一个人不能因为别人的暂停就耽误自己的奔跑。多年以后,我依然觉得我们那届学生很了不起:我们过早地掌握了现代生活的精髓——对一切不便处理之事,报以短暂震动,然后继续前行。
后来我去了医学院。亲戚们都很高兴,说这下好了,体面,有前途,还能救人。
他们说得都对。
医学院的确很适合训练一个人。课程密,考试多,知识像潮水一样层层漫上来,仿佛唯恐你身上还残留一点完整的人形。这里聚集着许多从前学校里的佼佼者,大家都聪明、自律、耐磨,像一批经过初步筛选的零件,被送进更精密的车间,准备接受进一步打磨。
我在那里见过不少美好的景象:有人凌晨背书,眼圈发青,却仍把笔记整理得赏心悦目;有人在实验室站一天,出来时脸色像纸,依然礼貌地替老师扶着门;有人一边掉头发,一边计算自己还有几章没看,算得很认真,像在盘点一份即将继承的遗产。
其中有位女生尤其出众。她漂亮,聪明,成绩很好,走到哪儿都像自带柔光。这样的人通常承担着额外的公共职能:她不仅要学得好,还要作为某种范本被凝视,被称赞,被寄予厚望。后来有一段时间,她变得不太稳定,先是失眠,再是恍惚,再后来,会在空旷的地方忽然停下来,像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召唤。
我遇见过她一次。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楼前,神情专注地与空气商量什么。夕阳很好,把她照得像一件仍然昂贵却已经出现裂纹的瓷器。路过的人都放轻了脚步,仿佛只要足够安静,现实就不会发出碎裂声。
那时候我已经隐隐明白,一个被反复称赞的人,往往会慢慢长成一座自带灯光的展台。展台上不宜疲惫,不宜崩塌,不宜有灰。若实在有了,也最好在闭馆后自行处理。
毕业以后,我进入一家体面的单位工作。这里的人说话都很周全,表格整齐,制度完备,墙上挂着许多鼓舞人心的标语。与学校相比,成年世界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更讲效率。谁能做事,谁适合做事,谁做事不抱怨,组织总是看得很清楚。
于是我很快获得了许多锻炼机会。
别人不愿碰的麻烦,我碰;别人嫌琐碎的工作,我做;别人处理不下来的关系,我协调;别人补不上的空缺,我补。领导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种欣赏,像园丁终于找到了耐寒耐旱又可全年开花的品种。
我当然感激这种信任。一个人若长期被委以重任,说明他是有价值的。至于价值如何折算,那是较为俗气的话题,不适合总挂在嘴边。真正成熟的人,应当懂得把账算得模糊一些,把姿态放得高一点。世上很多体面,都是靠这种模糊支撑起来的。
偶尔我也会想,若一件事总是我来做,是不是说明这件事在别人那里并不值得做?但这种念头很快就会显得狭隘。因为总有人提醒我:“年轻人,多担一点。”又或者,“组织信任你。”这些话很有重量,一旦压下来,个人感受就轻得像纸,飘一飘,也就过去了。
我见过一些同事,他们并不特别出众,却活得平稳。他们懂得在合适的时候皱眉,在必要的时候示弱,在任务靠近时显得恰到好处地为难。起初我以为这是能力有限,后来才发现,那更像一种高级的自我保护。相比之下,我的长处显得有些朴素:凡事尽量做好,不好意思拒绝,也不习惯让场面难看。
这种人通常下场不错,至少在使用价值上很不错。
时间久了,我也开始学习成年人处理失衡的方式。既然很多东西无法摆上桌面细算,人就会本能地想在桌布底下找补一点。范围很小,动作很轻,像冬天里把手伸近炉火,并不奢侈,只求回一点暖。毕竟,一个人若长期被当作某种公用品,偶尔也会想确认自己是否仍然属于自己。
可惜,边界这东西,有趣就有趣在它平时像雾,真要追究时又会立刻硬得像墙。
事情后来出了问题。许多人表示惋惜,语气真挚,仿佛在评价一件原本口碑良好的商品突然出现故障。“没想到。”他们说。“挺可惜的。”他们又说。还有人总结得更有哲理一些:“人啊,还是不能太高估自己。”
我听着这些话,并不生气,甚至觉得颇有道理。社会运转离不开结论,结论越简洁,传播越方便。至于一个人是如何从“可靠”“懂事”“值得信任”慢慢走到另一个词里的,那过程太长,太细,也太不便整理,不如省略。省略使世界清爽,像把房间里的杂物一件件扫进柜子,再把柜门关上。
接受处理的那段时间,我常想起从前那些忽然消失的人。小学撕本子的孩子,中学不再出现的女生,高中短暂停顿后彻底退场的男生,还有医学院楼前那位与空气低声交谈的姑娘。我们像一串排列工整的样品,起初都很明亮,便于展示,便于说明“努力”“成才”“前途”这些词确有实物依据。只是展示久了,总有些零件会磨损,会发热,会在内部发出细小而持续的声响。
那时我逐渐懂得,所谓优秀,未必是一种奖赏,它更像一种温和的使用许可。拥有它的人,会被礼貌地推向更多地方,承担更多事务,接受更多期待。大家赞美他,说他稳妥、能干、靠得住,像是在给一匹马梳理鬃毛、擦亮鞍具,再温柔地拍一拍它的背,请它继续向前。至于草料是否充足,脚掌是否开裂,倒不是没人关心,只是这些细节若认真计较,难免显得不够开阔。
后来也有人问我,后悔吗。
我想,当然后悔。不是后悔努力,不是后悔把事做好,而是后悔自己竟然一直以为,做得更多的人理应得到更稳妥的安放。事实证明,世界更擅长赞美承担,而不擅长安放承担者;更擅长褒奖消耗,而不擅长补偿消耗本身。
我这一生收到过很多好听的话。聪明,懂事,可靠,出息,有担当,顾大局。它们排列起来,像一条光明整洁的路。可我走了很久才发现,那条路两旁并没有栏杆,脚下也未必都是地面。有些词语看起来像勋章,戴久了才知道分量;有些期待听上去像祝福,背久了才知道形状。
因此我仍然愿意赞美成材。
成材很好。成材意味着你会更早明白规矩,更早学会忍耐,更早适应被需要,也更早习惯在掌声里调整自己的姿势,使自己看起来更便于搬运。成材的人通常有光泽,有用,耐压,值得信赖;如果保养得当,还能长期使用。即便中途出现裂纹,也不妨碍他曾经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作品。
至于作品后来如何,那是另一门学问了。
总之,一个孩子若是自幼聪明,的确是件好事。
至少对很多人来说,都是。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