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和宋方金这场将近七个小时的访谈,表面上聊的是影视行业,真正戳人的地方,是它把一个问题讲清楚了。
在 AI 和短视频时代,人为什么还要学会讲故事。

事情是这样的。
我今天把罗永浩和宋方金这期将近七个小时的访谈完整的看了。
一开始我以为,这大概会是一场影视圈老炮聊天。
讲讲莫言,讲讲刘震云,讲讲陈道明,讲讲《手机》,讲讲中国影视行业这些年的起起落落。
但看到后面,我发现这期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某个八卦,也不是某个行业判断。
而是一句话。
宋方金说,他从来不怕机器人变得越来越像人,他怕人变得越来越像机器人。
这句话听着有点刺耳。
尤其是放在今天。
我们每天都在用 AI 写文案,用 AI 生成图片,用 AI 做视频,用 AI 做大纲,用 AI 辅助剪辑,用 AI 生成脚本。
所有东西都在变快。
一个短剧项目,可以按数据拆成爽点、反转、下跪、耳光、名场面。
一篇文章,可以按爆款模板拆成标题、开头、冲突、金句、结尾。
一个视频,可以按平台算法拆成前三秒钩子、情绪峰值、转场节奏、完播率。
这套东西当然有用,我自己也用,不用是不现实的。
但问题是,当所有人都开始学会用同一套方法生产内容的时候,最后出来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像。
像什么呢,像预制菜。

宋方金在访谈开头说,现在中国影视行业的预制菜,才是最严重的。
我觉得这个说法挺狠的,预制菜不是不能吃,它甚至可以很方便,很稳定,很符合标准。
但你吃多了会知道,它少了点东西。
少了那个具体的人。
少了锅气。
少了一个人站在那里,真的经历过、观察过、犹豫过、痛苦过、兴奋过,然后把这些东西放进作品里的痕迹。
说真的,这个判断不只适用于影视行业。
它也适用于今天所有内容创作者。
包括我,也包括屏幕前正在用 AI 做内容、做副业、做 AIGC 项目的你。
现在最危险的事情,不是 AI 把人的活都干了。
而是人主动把自己训练成一个更便宜、更听话、更稳定的内容生成器。
一个小孩,和一条叫墨水河的河

宋方金讲自己的写作启蒙,很有意思。
他小时候在山东胶州一个村子长大,村边有条墨水河。
村里有个算命老汉,说这条河文气很足,将来会出一个世界级大作家。
然后他去打听了一圈,发现宋方金作文写得不错,数学又差,于是就说,好像就是你了。
一个小孩听完,心里一下就亮了。
这事儿荒诞吗。
当然荒诞。
但好故事往往就是从这种荒诞里长出来的。
后来更荒诞的是,隔壁村真出了一个作家。
这个人叫莫言。
再后来,《红高粱》在附近拍摄,宋方金骑着自行车跑去看热闹,看见张艺谋、姜文、巩俐、莫言这些人。
一个小孩原本以为自己是墨水河边的天选之子,结果发现名额好像被隔壁村的人抢走了。
你看,这就不是简历。
这是故事。
同样是介绍一个编剧的成长经历,你可以写成,宋方金出生于山东,后考入中央戏剧学院,长期从事影视编剧工作。
也可以写成,一个相信自己被墨水河选中的小孩,后来发现真正的世界级作家已经在隔壁村出现了。
前者是信息。
后者才是故事。
差别在哪。
差别在人物关系,差别在命运感,差别在那一点点荒唐又真实的心气。
这也是这期访谈里反复出现的一个东西。
莫言给过宋方金一个很早的写作方法,从日常里看出惊异,从惊异里看出日常。
这句话我觉得非常重要。
很多人做内容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缺素材。
没有大事件,没有大项目,没有传奇经历,没有足够炸裂的人生。
所以就去追热点。
热点一来,大家一起冲。
新模型发布了,冲。
新工具爆了,冲。
某个 AI 视频刷屏了,冲。
结果所有人都在讲同一件事,写同一种标题,用同一种结构,最后看起来都很热闹,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追惊异,却没有能力从惊异里看出日常。
也没有耐心从日常里看出惊异。
好故事要有头,也要有火
宋方金后来跟刘震云共事。
刘震云教了他两件事。
一个是剧本要有头。
这个头,不是开头。
是人物关系。
所有故事真正发生变化,不是因为外面炸了、吵了、打了、反转了,而是人物关系变了。
另一个是剧本要有火。
这个火,是主题。
不是你硬喊一个价值观,而是所有故事都围绕着一个东西不断深入。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不就是我们今天做内容最容易丢掉的东西吗。
我们太擅长制造事件了。
标题要冲突。
开头要抓人。
中间要反转。
结尾要金句。
但人物关系在哪里。
主题在哪里。
人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个内容到底想烧出哪一团火。
很多时候没有。
只是一个一个刺激点堆在那里。
看完之后你会觉得,嗯,挺爽。
然后就没了。
技术会变,但故事的底层不会变

宋方金聊微短剧那段,我觉得也很值得今天做 AI 内容的人听。
他并不是简单地说微短剧低级。
恰恰相反,他承认微短剧是技术革命带来的内容形态。
技术革命不可阻挡。
电影从无声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电视、录像带、移动互联网,每一次技术变化都会改变内容形态。
微短剧也是这样。
它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它是手机、短视频平台、碎片化观看、低成本拍摄一起推出来的结果。
所以你不能只站在老文艺青年的角度骂它。
但宋方金同时说,微短剧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还没有真正形成自己的语法和美学。
很多人只是把它当金融产品,当转化工具,当数据产品。
这句话放到 AI 内容里,也很准。
现在很多 AI 作品也是这样。
大家讨论的不是作品好不好,而是这个工作流能不能批量生产,这个提示词能不能复用,这个模型能不能降本,这个玩法能不能涨粉。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
做副业,做商业验证,不考虑成本和效率是不现实的。
但如果只剩这些,内容就会越来越空。
因为技术只负责把门槛打下来。
它不负责替你长出审美。
它也不负责替你长出判断。
更不负责替你长出一个人的生命经验。
这就是我看完这期访谈之后最大的感受。
AI 会让内容生产越来越容易。
但也会让真正有人的内容越来越稀缺。
以前,一个人想做视频,得有摄影机,得有剪辑软件,得会灯光、收音、后期。
现在,一个人用手机加 AI,就能做出以前一个小团队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以前,一个人想写长文,得读很多书,记很多材料,自己慢慢搭结构。
现在,你把材料丢给 AI,它可以帮你整理大纲,提炼观点,甚至直接生成一篇看起来还不错的文章。
这当然是好事。
它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表达。
但问题也在这里。
当工具越来越强,真正区分人的就不是工具熟练度了。
而是你有没有东西可说。
你有没有能力发现故事。
创作者看到的,不只是工具
宋方金说,好故事不是凭空杜撰出来的,是时代产生了故事,然后有人把它发现出来。
这个判断我很认同。
《手机》为什么能成为一个故事。
不是因为手机这个道具很新。
而是因为通讯工具变化之后,人和人的关系变了。
电话、电报、寻呼机、手机,它们表面上是技术迭代,里面其实是人类关系的迭代。
以前电话传递有效信息,手机开始制造隐瞒、谎言、失控、暧昧和新的关系危机。
刘震云发现了这个变化,所以《手机》成了故事。
你看,这就是创作者和普通观察者的差别。
普通人看到一个新工具,说这玩意挺方便。
创作者看到一个新工具,会问,它改变了谁和谁的关系。
普通人看到 AI,说这玩意能帮我省时间。
创作者看到 AI,会问,它正在改变我和工作、我和表达、我和他人、我和自己的关系。
这才是故事入口。
所以我有时候觉得,今天做 AI 内容也好,做 AIGC 产品也好,真正值得练的不是又收藏了多少工具,也不是又学会了多少提示词。
那些东西当然要学。
但它们只是工具层。
更底层的是观察力。
你能不能在一个普通工具背后,看见人的关系正在变化。
你能不能在一个行业热点背后,看见某种旧秩序正在松动。
你能不能在一个新玩法背后,看见一群具体的人为什么兴奋、焦虑、上瘾、抗拒。
这才是内容创作者真正的资产。

也才是 AI 不太容易直接替代你的地方。
因为 AI 可以帮你写。
但它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写这个。
它可以帮你生成故事。
但它很难替你对一个故事产生执念。
它可以模仿风格。
但它不能替你在生活里摔过跤,遇过贵人,被某句话击中过,然后很多年以后还记得。
别让 AI 放大一片空白
宋方金这期访谈里,有很多这样的瞬间。
算命老汉说墨水河要出世界级大作家。
莫言说,要从日常里看出惊异。
刘震云说,剧本要找到人物关系。
周方先生给他五千块钱,让他去北京。
李樯告诉他,要系统学习电影史。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你会发现所谓讲故事能力,不是一个技巧包。
它更像一个人一路活过来之后,身上沉下来的东西。
有人点过他。
有人刺激过他。
有人给过他钱。
有人给过他难堪。
有人给过他一句他当时未必完全懂,但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这些东西最后才变成一个创作者的内功。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这期访谈对今天做 AI 的人特别有价值。
因为 AI 时代最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工具足够强,我就能跳过积累。
不用读那么多书。
不用看那么多作品。
不用经历那么多生活。
不用真正理解人。
我只要会调用模型,会写提示词,会剪辑,会发布,会追热点,就能直接产出。
短期看,可能真能。
甚至能做得不错。
但长期看,这就是另一种预制菜。
你会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空。
宋方金讲李樯那段,我也很喜欢。
李樯告诉他,电影是可以被穷尽的。
电影从 1895 年到现在,一百多年,重要的作品、流派、节点,是可以系统学一遍的。
当你知道电影史上每个节点发生过什么,你才知道自己的作品站在哪个体系里。
更重要的是,你会知道,自己以为的新点子,前人可能早就做过。
这话其实对我们做 AI 项目也很有用。
很多时候,我们一看到新工具,就觉得自己发现了大机会。
但如果往前多看一点,你会发现这件事可能在内容行业、软件行业、游戏行业、教育行业里都发生过类似的版本。
技术是新的。
人性未必是新的。
商业模式未必是新的。
创作困境也未必是新的。
所以真正聪明的做法,不是每个热点都从零开始兴奋。
而是把它放进一个更长的历史里看。
短视频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影像技术平权后的结果。
AI 生成内容也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内容生产工具继续平权的结果。
工具平权之后,低质量内容一定会先爆发。
因为门槛低了,所有人都会先冲进来。
但低质量爆发之后,真正的机会,反而会回到审美、判断、故事、信任和人格化表达上。
这就是我觉得个人创作者还有机会的地方。
不是跟 AI 比速度。
你比不过。
不是跟机构比资源。
你也比不过。
而是你要把 AI 当成放大器,然后放大你自己的观察、经验、判断和表达。
如果你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AI 放大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有点残酷。
但我觉得是真的。
最后
所以回到这期访谈的标题,故事必须有人讲下去。
这句话不只是影视行业的感慨。
也是今天所有内容创作者都该听进去的一句话。
故事不是模板。
故事也不是爆点。
故事是一个时代真的发生了什么,然后有人有能力把它看见,把它理解,把它讲给更多人听。
AI 可以帮我们讲得更快。
但那个最初的看见,还是得靠人。
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某件事打动。
你得知道一个工具改变了什么关系。
你得知道一个行业为什么会走向预制菜。
你得知道一个人为什么在某个时代里突然没有位置了。
你得知道自己到底想替谁说话。
否则你只是把模型生成出来的句子,换一种排版发出去。
那不叫讲故事。

那叫出餐。
我不反对出餐。
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出餐。
做项目要出餐,做副业要出餐,做内容也要出餐。
但一个人如果只会出餐,他迟早会被更便宜、更稳定、更高效的系统替代。
真正值得练的,是在出餐之外,保留一点人的锅气。
会观察。
会判断。
会被打动。
会把日常看出惊异。
也会把惊异重新讲回日常。
这可能才是 AI 时代,一个普通创作者最该守住的东西。
故事必须有人讲下去。
而且最好,是由还没有完全变成机器的人来讲。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