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受邀在上海市科普作家协会和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举行的“AI时代,儿童教育的机遇与挑战”主题讲座中,我代表波波熊科技分享了一些 AI 时代我们的思考,以下是分享全文。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来自教育界、科普界和 AI 领域的各位前辈、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我是波波熊科技的创始人,刘宇龙。我们是一家专注于 AI 教育领域的创业公司,而我个人,也一直在探索如何让 AI 技术真正服务于孩子的深度成长和家庭教育的温度,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些这方面的思考。
今天,我想和大家共同探讨的主题是:从回答“为什么”到“探索共创”。
身处 AI 技术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我们或许都感受到了那份前所未有的激动与可能性。
同时,我们心中也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焦虑和不确定,当我们思考下一代的教育时,我们心中可能都会想:
AI 来了,孩子们到底该学些什么?怎么学?
未来的竞争中,怎样才能让孩子保持优势?

这些问题,反映了我们在 AI 时代普遍的关切,而驱动我们思考这些问题的,或许正是我们内心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特质。
我们人类,天生就有着探究“为什么”的强烈冲动,这份好奇心是驱动我们认识世界、发展文明的火种。
这种对世界本源的探问,自古皆然。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早在两千三百多年前,屈原在《天问》中,一连向抛出了关于宇宙缘起、日月星辰、神话传说乃至人间治乱的一百七十多个疑问,但它也没有得到明确的解答。
探索未知的渴望伴随着我们的成长,在我小时候,《十万个为什么》就是我的科学启蒙。

而今天,AI 似乎能更快速、更全面地回答我们能想到的几乎所有的“为什么”。
当获取“答案”变得如此容易,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思考:教育的核心目标究竟是什么?我们更应该教会孩子们什么呢?
我认为,关键在于:我们首先要真正理解 AI 的本质和边界。
AI 的本质是大语言模型,所以它的“知识”源于概率学习,这意味着它并不是真正的理解了知识,也不是真的在“回答我们的问题”,它只是根据我们的提示,输出“最可能相关的符号”。


对于房间外用中文提问的人来说,他们看到的是准确的中文回答,那么,他们会不会认为房间里的人精通中文,完全理解了他们的问题呢?
房间里的那个人,可能只是在按照规则进行“符号匹配”。他只是完成了任务,“画”出了结果而已。
所以,我们能相信类似机制的 AI 吗?

也许有的人会相信大品牌的 AI,认为这个 AI 性能更强,得到的信息比较可靠,所以可以相信。有的人看到 AI 在回答之前先输出了一大段的思考,就觉得没问题,所以可以相信。
我的建议是任何时候都应当先假定:AI 说的东西都有可能是错的。
这就直接指向了我们人类需要坚守和发展的第一个核心价值:深刻的理解与判断力,辨别 AI 输出的可靠性。

与普遍的看法相反,我们大脑的设计不是为了让我们思考,而是为了让我们不用思考。我们人类天生好奇,但我们并非天生善于思考。除非认知条件刚好合适,否则我们通常会避免思考,有时候我们也会倾向简化后的知识和信息。

如果对一个领域缺乏基本的事实、概念和原理性认知,比如必要的技术原理,历史背景、科学常识、地理空间、甚至基本的常识,我们如何能够有效地判断 AI 输出信息的真伪?
所以,我们的思考能力上限和判断取决于我们掌握的事实性知识,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基础教育和知识很有必要。

因此,我们所说的“深刻理解与判断”,它必然包含两个层面:
一是主动学习、内化吸收必要的基础事实性知识,构建起我们自己的坚实知识基础和认知框架;
二是在这之上,运用我们的理性去分析来源、审视证据、辨别逻辑、洞察意图,并结合价值观做出独立的、负责任的判断。
这整个过程,是一种积极主动的、需要付出认知努力的、将知识与思维深度融合的过程。它要求我们不满足于表面的“正确答案”,而是要遵循我们好奇心,去探究“所以然”。

具备深刻的理解与判断力,恰恰是目前 AI 因其原理限制而难以完全胜任,也正是我们人类核心价值的关键所在之一。
仅仅拥有对单点信息的理解与判断,可能还不够。我们知道,AI 的运作还有另一个显著的边界:它的“记忆”,或者说处理信息的范围,受限于所谓的“上下文长度”。

简单来说,就像我们和一个人聊天,聊久了他可能会忘记前面说过的一些细节一样,AI 在处理长对话或长文档时,也可能“忘记”较早的信息,或者难以将当前讨论与更早之前、但依然相关的内容有效联系起来。
它缺乏一种跨越时间、持续存在的、真正意义上的、与我们人类相似的持久记忆和背景整合能力。
这种信息处理上的“视野局限”或者说“记忆短板”,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可能导致我们从 AI 获取的知识和沟通是碎片化的,甚至体现在一些任务中,我们需要反复提醒 AI 背景信息才能达到一个差不多的结果。

前几天 ChatGPT 对记忆功能进行了更新,除了它自己会决定它会保存哪些,以及你需要让他记住的信息以外,他还会从之前的对话记录中进行参考。

那这能代表 AI 未来会更懂我们了么?
我认为这恰恰说明,当前 AI 技术是难以解决上下文问题的,因为它限制了记忆的来源必须是和 ChatGPT 的对话,而不是我们广阔的日常生活。
所以,我们人类的持久记忆,全面和长程思考是我们人类核心价值的第二项,同样是我们的护城河。

如果我们缺少这个能力,就只能消化 AI 局部的、细节性的信息,也很难依靠它独立构建一个连贯、一致的、对事物全貌的认知。
我有时候会听说,有家长把手机给孩子,让孩子自己和豆包聊天 —— 这确实节省了家长照顾孩子的时间,看着孩子不断向豆包提问,感觉上孩子好像学到了什么知识。

孩子可能会问豆包:“霸王龙有多大?” “它吃什么?” “它生活在哪个年代?”豆包也能马上给出很有趣的答案。孩子完全可以通过这种对话方式,了解大量关于这种恐龙的具体信息点。
当然,我们并不是说孩子出于好奇去问 AI 这些具体、甚至有些碎片化的问题有什么不对。恰恰相反,这是非常宝贵的兴趣火花和探索的起点,孩子对霸王龙的大小,和它吃什么产生疑问,这本身就值得鼓励。
关键在于:学习不能,也不应该止步于此。当 AI 迅速满足了孩子最初的那个“点”上的好奇之后,正是我们进行引导的最佳时机。

我们的角色,不是替代 AI 回答,也不是阻止孩子提问,而是要抓住这个兴趣点,启发和引导他去思考那些更宏大、更需要联系的问题,
我们可以引导孩子的全局观:“这只恐龙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可以引导长程思考:“恐龙这个庞大的家族如何演化的?又为什么会消失?”
或者引导探究精神和批判思维:“我们是如何得知这些知识的?”
还可以引导实践:寻找一些合适的视频和画册,看一下近期有没有恐龙展,带孩子去现场走走等等

通过这样的追问、讨论和活动,我们可以帮助孩子将 AI 提供的“兴趣点”作为“路标”,引导他们主动地去连接更多的点,从理解一个“点”走向认知一个“面”,甚至构建一个“体”,将短暂的兴趣激发为深度学习的动力。

说到底,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具体记住了多少关于“三角龙”或“霸王龙”的知识点,可能并不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
更宝贵的是他亲身经历了这样一个被引导着去联系不同信息、 整合碎片知识、 思考事物全貌与长远发展的过程。这种思维方式的习得和能力的提升,才是锻炼孩子“全局与长程思考”能力的关键一步。
要将这些思考转化为有效的学习成果、真正的能力提升,甚至未来的竞争优势,还需要关键的下一步——引导孩子主动去探索、去实践、去创造。
而这恰恰触及了 AI 的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本质特性:AI 的行动,几乎完全依赖于我们的外部提示(Prompt)。它没有自主的目标,没有内在的好奇心,也没有主动发任务的驱动力。

这个特性,决定了 AI 在人机关系中,注定只能是一个“协作者”,而不能成为“主导者”。
正因为 AI 如此依赖“人”的指示,如果使用者——就像一个“舵手”——本身目标清晰、问题精准、善于引导,那么 AI 就能成为极其强大的“能力放大器”,让优秀的人和想法更快地脱颖而出。

如果“舵手”自身缺乏方向,满足于浅层互动,仅仅发出简单、重复的指令,或者无法提出更高质量的要求,那么人机交互就很可能停滞在一个低水平的“石化阶段”。AI 的潜力无法发挥,而人自身的主动性、思考深度甚至可能在这种低效互动中逐渐萎缩。

在孩子成长的早期,家长和老师无疑是最初的、最重要的“舵手”。

我们的目标,是要通过我们的引导,最终帮助孩子培养起独立“掌舵”的能力。这正是我们得出的第三个人类的核心价值:自主意图与内在驱动力。

让他们未来能够自信、有效地驾驭 AI,成为自己学习、创造乃至人生的主人。
那么,虽然 AI 有这样的潜在问题,我们能否还能够借助 AI 来培养孩子的主动性呢?

答案是肯定的,关键在于我们的引导需要遵循几条核心的原则和策略,我把它总结为三个关键点:
谁主导?—— 由人主导,目标驱动
关注什么? ——关注过程体验与反思
AI 的定位?—— AI 提供辅助,保持适度挑战

好,那我们先来看这第一条基础策略:“人主导,目标驱动”。
为什么是人主导?因为 AI 本身是没有“意图”的,它会随着我们的提示而改变倾向,有些专门设计为教育的 AI ,比如很多学习机配套的 AI 老师,它体现的是设计者的意图,而不是家长或孩子的意图。

在和 AI 沟通时,我们人的意图是起点和方向,应当始终将孩子的好奇心、兴趣点和内在目标放在首位。

AI 的使用必须服务于我们或者孩子自己设定或认同的目标,成为达成其意图的工具或伙伴。
具体操作的话,我们可以参考这样的基础策略:第一,从孩子的“真正的疑问”出发。

当孩子提出问题,比如说出经典的“为什么”或者对某个事物表现出兴趣时,先别急着替他去 AI 找答案,或者直接让孩子自己去问 AI。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只是一个被动的答案接收者,好奇心可能在得到答案的瞬间就终止了,AI 成了知识的唯一权威。
正确的引导应该是: 先接住孩子的问题和好奇心,比如反问他:“哦?你觉得可能是为什么呢?” 鼓励他先猜想,或者引导他提出一些假设,帮助孩子澄清和挖掘:“你具体是对哪个部分好奇?”,“你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对齐孩子内心真正的疑问,在他思考之后,我们可以和他一起,带着他和他自己的疑问去探索。

比如孩子问:“我们看的这本画书是怎么来的?”
这个时候可以先肯定并且激发孩子的兴趣,“哇,你想知道这本书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呀?这背后有很多人的努力呢!你猜猜看,如果要做出一本书,可能需要哪些人呢?” 鼓励孩子先猜想,比如“需要写字的人?”,“需要画画的人?”等等。
在他思考之后,再和他一起带着问题去探索。这时可以借助 AI,但要问更结构化、更能引发思考的问题,比如:“一本书从作者有想法到我们能在书店买到,主要有哪些工作步骤?” 或者 “作者、编辑、插画师和印刷厂在一本书的诞生中,都扮演了什么不同的角色?” 得到 AI 提供的信息后,关键是和孩子一起消化、讨论、延伸:“你看,原来有这么多环节!编辑叔叔阿姨要做这么多检查修改的工作,为什么呢?印刷是怎么把颜色印上去的?为什么书有不同的纸张和封面?”

甚至可以结合现实中的书本,带他看看版权页信息、摸摸不同的装帧,有机会还可以参加出版社或书店的相关活动。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基于自己的兴趣点,在家长的引导和 AI 的辅助下,逐步构建起对一个行业、一个创造过程的整体认知和尊重。

孩子不仅是在获取信息,更是在学习如何探究一个复杂系统,这远比记住一个简单的流程答案更有价值,在这个过程里,孩子是探索的主角,家长是舵手,AI 是提供信息和启发思考的工具。
接下来,后面两条基础策略:关注过程体验与反思 和 AI 提供辅助,保持适度挑战,在辅导孩子作业的时候很凸显。

我们必须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将来我们无论如何封堵,孩子迟早会尝试使用 AI 写作文和写作业。所以我们的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尽早引导正确的 AI 协同方法,让孩子经历经历一个完整、真实、且最终由他自己负责的思考与创作过程。

这意味着,当孩子开始构思时,我们要鼓励他先有自己的想法和策略。当他遇到困难,比如思路打不开,或者某个句子表达不畅时,我们可以引导他有选择地、有目的地向 AI 求助。

但这绝不是把整个写作任务“外包”出去。
具体来说,我们可以让 AI 扮演一个“启发者”,比如提供几种不同的开头思路让孩子判断和挑选,或者提供不同的段落润色思路,抑或让 AI 和孩子一同评价他的作文,发现其中的逻辑问题和可以提升的部分,引发进一步的讨论。我们要有意识地保留写作中最核心的挑战——比如立意构思、逻辑组织、情感表达、风格塑造——这些需要让孩子自己去完成。

AI 的辅助,应该是帮助他克服具体的、非核心的障碍,让他能更顺畅地投入到这些核心挑战中。
当我们把“AI 辅助”和“过程反思”结合起来,融入到引导孩子与 AI 协同写作的每一个环节中,家长的角色就从一个焦虑的“监督者”,转变成了一个“教练”和“学习伙伴”。

在这种协同模式下,AI 就不再是一个可能扼杀创造力、导致思维惰化的威胁,而是成为了一个可以被我们和孩子有意识地、批判性地加以利用,用以激发思考、提升表达、并最终服务于他自主学习与成长的强大工具。
回顾今天的探讨,面对 AI 浪潮,我们或许更能看清一件事:AI 的边界,恰恰映照出人类自身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那份深刻的理解与判断,那份全局的视野与长程的思考,以及那份自主的意图与内在的驱动力。

我们可以让 AI 帮助我们处理掉工作中 70% 的基础性、重复性的部分,将我们从繁琐中解放出来,让我们更加聚焦于那决定品质、赋予灵魂的、属于人的 30% 。

这份独特性,更多地体现在我们的情感连接、共情能力,以及基于良知和价值观的选择与担当。这是我们区别于代码逻辑,那份最温暖、也最坚实的底色,它为我们所有的智慧赋予了意义和方向。
所以,AI 越是发展,教育或许越需要回归“以人为本”,回归对完整人性的尊重与培养。负责任的 AI 教育探索,核心应是赋能于人、服务于成长,这应当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而无论技术如何变迁,孩子成长的引导者——特别是家长——所承担的这份爱与责任,其价值或许更加凸显,因为它关乎温度与方向,难以替代。
技术是中立的,而教育的选择,永远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最后,也和大家分享一个小小的“幕后故事”。今天与各位交流的这些思考和想法,它的形成过程,本身也是一次“探索与共创”的实践——它是在我的主导和判断下,与 AI 进行多轮深入对话、共同协作打磨完成的。
这或许也印证了我们今天讨论的观点:AI 可以成为强大的协作者,但最终的方向、价值和意义,源于我们人类自身。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再次感谢各位的聆听和时间!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