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应该是平权工具,不是管理者的鞭子
这周科技圈最大的事,是一个P5产品经理用7.5万字干掉了一个P11的CEO。
钉钉AI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了一篇离职长文《置身钉内》。复盘钉钉AI旗舰项目ONE从立项到崩盘的全过程。一周之内,钉钉副总裁马锐拉离职,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发文痛批,CEO无招24小时内被换掉。
但我想聊的不是这个八卦。
我想聊的是这件事背后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我自己用了这么多年飞书、企业微信、钉钉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中国的AI办公工具,到底在为谁服务?
三家公司,三种基因
说钉钉之前,先把三家放在一起看。因为只有放在一起,你才能看清楚各自的产品基因是什么。
我自己是飞书的重度用户。最早在地平线的时候,公司全员从企业微信迁到飞书。当时老板力推,我还记得内部争论挺大的——有人觉得换工具折腾,有人觉得飞书确实好用。迁完之后,确实回不去了。飞书文档、多维表格、OKR、智能日历,这些东西长在一起的感觉,跟企业微信那种"聊天+几个功能"完全不一样。
企业微信我也用过。它最大的优势就一个:跟微信打通。你可以用企业微信直接加客户的个人微信,发消息、发朋友圈、拉群。这对销售和私域运营来说,是天大的便利。但它的办公能力呢?说实话,聊个天、发个文件、打个电话,够用了。再深的东西,没有。
钉钉是我最近才深度用的。整体感觉是:功能很多,什么都想做,但用起来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它不是为"我"做的。它是为"管我的人"做的。
这个感受,不是我个人挑剔。是三家公司从出生第一天起,产品基因就不一样。
钉钉的基因是"管控"。 2014年无招创立钉钉的时候,最核心的两个功能是已读回执和DING消息。这俩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是信息发送者对接收者的控制权——我发了,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你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个基因决定了钉钉从第一天起就是"站在发信人那边"的产品。而"发信人"在企业里,大多数时候是你的老板。
企业微信的基因是"连接"。 它的核心逻辑不是办公,是"让企业跟它的客户聊天"。2016年上线的时候,最强的卖点就是"打通个人微信"。所以企业微信本质上是一个CRM(客户关系管理)工具,办公只是它顺便做的事。它的AI能力在这三家里是最弱的,因为AI不是它的主战场。
飞书的基因是"协作"。 2016年字节内部开始用飞书的时候,核心理念是"文档即工作流"——不是围绕聊天建工具,而是围绕文档、知识和信息流建工具。飞书文档可以互相引用、嵌套、评论。多维表格可以当数据库用。会议纪要从日历直接生成。这套逻辑的核心假设是:工作不是老板下达指令→员工执行→汇报,而是一群人围绕信息协作把事情做了。
三种基因。管控、连接、协作。
放在五年前,这三条路都能走。各自服务不同的客户,各自赚钱。
但AI来了之后,问题变了。
AI把这个基因差异炸出了水面
飞书、钉钉、企业微信现在都在做AI。飞书有"智能伙伴",钉钉有ONE,企微也在推AI助手。
但AI这个东西跟传统软件有个本质区别:传统软件是工具。工具是中性的。你用锤子钉钉子还是敲人,锤子不负责。但AI不是工具。AI是一个会主动做判断的东西。它帮你过滤信息、帮你排优先级、帮你决定"什么应该让你看到、什么可以不看"。
这就意味着:一个AI办公助手,它站在谁那边,直接决定了它替你做怎样的判断。
钉钉的ONE,站在发信人那边。所以它做了"预览即已读"——你还没来得及看老板的消息,系统替老板确认了"已读"。产品团队多次提方案降低敏感度,全被否了。理由:"不能损害管理者权益。"
你看这个逻辑。AI在钉钉手里,不是帮你减负的。是帮管理者确认权力闭环的。我发了→你不得不看→系统替我证明你看了→你不能装没看到。
这个东西的本质是什么?是管理者对被管理者信息接收状态的绝对掌控。在没有AI之前,这种掌控要依赖制度——你要定规则说"消息必须在15分钟内回复",然后靠人抽查。现在AI直接把它自动化了。你不需要定规则,系统替你执行了规则。而且规则对谁有利,从一开始就写死了。
飞书的路线理论上不一样。飞书的AI应该是帮协作者更好地获取信息、理解上下文、减少沟通摩擦。但问题是,飞书的付费决策者也是老板,不是一线员工。当"协作者的AI"和"付费者的KPI"发生冲突的时候,飞书能站住吗?到目前为止飞书还没有被拷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它基因好——是因为它还没做出一个足够强、覆盖面足够大、以至于开始暴露基因矛盾的AI产品。
企微的AI更弱,所以暂时还没暴露问题。但它的挑战是另一个维度的:当AI开始帮你跟客户聊天、帮你写销售话术、帮你自动跟进私域——这个AI是在帮销售更好地服务客户,还是在帮公司代替销售?企微的AI目前还没有足够强大到让人警惕,但这个方向往前走,迟早要回答。
所以三家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钉钉的问题已经炸了。飞书和企微的问题还没炸——不是因为它们做得更好,而是因为它们的AI还没有强到暴露问题的那一步。
但时间不等人。AI能力在指数级增长,每一个办公平台都在拼命把AI塞进更多功能里。今年不暴露,明年一定暴露。
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
这件事让我不舒服的,不是某一家公司做得烂。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我身边有太多人,因为AI,工作并没有变得更轻松。相反,变得更累了。
举个真实的例子。我一个朋友,在一家做内容的公司。老板去年引入了AI工具,全员必须用。以前写一篇稿件,查资料、列提纲、写初稿、改三遍,大概三天。现在AI辅助,列提纲十分钟,查资料十分钟,初稿二十分钟,半天全搞定。按理说,工作应该变轻松了对吧?
没有。老板的逻辑是:你以前三天出一篇,现在半天出一篇,那你就应该一天出两篇。不,三篇。
AI提的是效率。不是人的精力上限。但老板看到的只是"既然更快了,那就做更多"。效率提升没有变成员工的自由时间,反而变成了老板对员工时间更极致的压榨。
这不是AI的问题。但它是AI带来了的结果。
坦率讲,我对"AI帮管理者更好地管人"这件事,有本能的警惕。不是因为我反对效率。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把"效率"当成了压榨的合法外衣。
AI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挑战人性。
什么是挑战人性?就是你把一个技术交到"有权管人的人"手里,然后告诉他:这个东西可以让你知道每个人在每一秒在干什么。你猜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管人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掌控的冲动。而AI是最强的掌控放大器。
钉钉的ONE项目就是被这个冲动毁掉的。"预览即已读"只是一个缩影。背后是整套产品逻辑:AI的存在不是为了解放员工——是为了让管理者的权力闭环更加无懈可击。
但这个方向是死路。不是道德问题。是产品问题。
ONE的数据已经证明了——次日留存从45%跌到18%,7日留存跌破个位数。员工打开ONE的动力不是因为AI不好用,是因为打开它等于打开一个监工。你能想象一个人每天自愿打开一个监工吗?
一个AI产品,如果"使用它的人"和"为它付费的人"利益不一致,长期来看,它一定会偏向付费的那一方。因为不付费,产品就死了。
而在中国,AI办公工具的付费方,绝大多数时候是老板。
这就是结构性问题。不是钉钉一家的问题。
AI办公工具应该长什么样?
答案是:不知道。但至少知道不该长什么样。
它不应该是一个管理者监视员工的工具。
它应该让普通员工说"这个东西真他妈好用,帮我把那堆破事干了"——而不是"我老板用这个东西盯着我"。
它应该缩短工作时长,不是增加工作数量。
它应该是平权工具。不是层级放大器。
我自己对这件事的立场很简单:一个好的AI办公产品,应该让一个普通员工获得的杠杆能力,接近甚至超过一个管理者靠职级获得的。不是管理者有了AI之后更能管了,而是一线的人有了AI之后能做以前只有管理者才能做的事——比如快速获取全局信息、比如自己判断优先级、比如不用层层汇报就能推进决策。
这是"平权"的含义。不是让管理者失去权力。是让被管理者也拥有权力。
做这件事当然难。付费的是老板。但如果你只看老板的需求做产品,你做出来的东西员工不想用。员工不想用的东西,老板最终也会放弃——因为数据会说话。
ONE的失败已经把这件事讲清楚了。
滕雅辛在事后回应里写过一句话,我认为是整件事的结论:
"AGI的本质应该是把人从机械、重复、危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无效的形式化工时,既消耗人力,也与技术发展的初衷相悖。"
一个做AI的产品经理,离职之后说出这句话。
我们天天讨论AI会不会替代人类。但更现实的图景是:做AI的那些人,正在用最消耗人的方式工作。然后他们做出来的AI,又在帮管理者更高效地消耗更多的人。
这个循环必须有人打破。
最后
无招被换掉,换上了一个92年的技术极客陈宇森。他做的MuleRun,跟ONE的逻辑完全相反——自下而上,让任何一个人用自然语言创建属于自己的AI代理。付费率34%,人均每周完成13个任务。
这说明一个道理:为普通员工做的AI产品,数据反而更好。
不是因为员工比老板更愿意付钱。是因为员工比老板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你把工具给他,他能找到一百种你想象不到的用法。而你替他想好"你应该怎么用",他打开都不想打开。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做AI办公"。是谁来定义AI帮谁干活。
钉钉交了学费。飞书和企微,到你们了。
如果你也觉得AI应该是平权工具,不是管理者的鞭子,转给一个在做AI产品的朋友。
END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