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胡镤心
编辑丨张睿
高考已结束,接下来6月底到7月初,填报志愿,这个更大的挑战摆在了全国考生和家长面前。
三千所高校、两千余个专业,每年数十万条招生计划不断变动,叠加各省截然不同的填报规则、批次节点与专项政策,衍生出几十亿种组合选择,究竟怎么选?
因此,志愿填报咨询也成了一门生意,几千块是起步价,上万块也不稀奇。
曾经,张雪峰是这个场合的主角,聚光灯下,他顶着黑眼圈、语速快得让字幕都追不上,音量大得像是跟屏幕后的每一个人吵架。他从不讲“也许”“可能”,每一句话都是斩钉截铁的结论:“别报新闻学,报就打断腿”“普通家庭的孩子,没资格谈兴趣”。有人骂他功利、粗暴、唯就业论,也有人感谢他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圈内话摊在阳光下。
2026年春天,张雪峰猝然离世。志愿填报咨询的巨大需求依然存在,互联网公司提供的AI工具试图基于数据和模型为考生和家长提供建议和参考,那么AI有没有可能“克隆”一个张雪峰?
事实上,确实有人在这么做。其中的难点不在于技术,也不在于数据,而在于信任的构建。张雪峰所代表的专业、职业甚至人生“指路人”角色,大概很难有人可以替代。
01
“张雪峰.skill”
张雪峰自己就曾经试图复制自己。
2025年阿里巴巴千问团队曾和张雪峰创办的峰学蔚来沟通过合作,尝试将张雪峰的观点和语言风格复刻,画风可以非常相似,张雪峰本人也兴致勃勃。
技术层面并不难实现,但项目最后不了了之。千问事业部算法负责人蒋冠军解释,把一个人所有的工作文档喂给模型,然后让它用这个人的风格去回答一个文档里从未出现过的问题,回复质量可以很高。但一个完整的人远比文档复杂,AI可以克隆风格,但无法克隆一个完整的人。
“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决定了你长大后对同一个问题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人的真实经历跟模型是无法完全对齐的,所以一定只能克隆一部分,某些特性相对容易克隆,某些方面可能就没办法克隆。”蒋冠军说。
更深层的障碍在于,张雪峰式的回答之所以有力量,部分原因是他的回答中,有大量基于他个人人生经验的、超出互联网显性知识的内容。
比如“选择比努力更重要,但‘有得选’的前提是你足够努力”;比如“高考是人生最后一次公平竞争,用分数说话,不看出身背景,过了这个站,以后所有的比赛规则都会变”;再比如“不要去看三里屯,不要去看SOHO,不要去看故宫三环里,那不是真正的北京,那是有钱人的北京。你要去看看早上七点的宋家庄,那才是普通人的北京”。

张雪峰说过很多金句,话也许不那么中听,但是让他在普通家庭中建立了信任。
但大厂做AI产品,首先要过的是安全合规、价值导向、品牌声誉这几道关,不可能输出极端的表达。最终,不管哪个原因,AI张雪峰并没有在他在世的时候开发出来。
张雪峰去世后,AI大模型技术日新月异,蒸馏张雪峰的尝试并没有停止。
有开发者4月在GitHub上线了一个“张雪峰.skill”的AI技能包,用户安装之后,只要在对话中提到高考、志愿、选专业,AI就会自动切换到张雪峰的思维模式来回答。
这个Skill里有三层架构:身份卡记录了他从黑龙江富裕县到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再到创办峰学蔚来的完整经历;5个心智模型支撑AI的判断逻辑——社会筛子论、选择大于努力、就业倒推法、阶层现实主义、争议即传播;表达引擎规定说话节奏:铺垫、反转、金句,禁止使用“或许、可能、因人而异”这些词。
有测试者问“对比南京和合肥的高考优势”,它先检索省考试院数据,然后给出回答:“江苏11所211,安徽3所。11比3,你品品这个差距。同样的孩子,同样的分数,江苏的身份比安徽的身份,至少让你高考多拿20到30分的优势。”所有数据标注了来源,问完反问三个问题:选物理还是历史?什么水平?家里条件怎么样?
但它也有局限,开发者明确标注:AI内容可能存在错误或过时,最终必须以官方招生简章为准。
高考前夕,GitHub上又出现了一个开源项目“雪峰Agent”,把志愿规划方法论和院校数据打包成“可对话经验”的系统,内置114万条录取数据、2600多所高校信息、792个专业就业数据。Windows用户双击“启动.bat”就能跑。
输入“湖北物理类580分,普通工薪家庭,想去武汉学计算机”,它会先反问数学物理基础,再给出“冲稳保”推荐,附带行业趋势提醒。局限同样存在:需要用户自己部署、自己配置,数据虽然标注了来源,但关键信息仍需去省考试院二次确认。
在志愿填报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博弈中,最折磨人的不是信息匮乏,而是“万一选错了,我得为此负责”的巨大心理压力。免费的AI工具可以输出几百页的报告,它不会说“我建议你报这个”——一旦说了,就意味着承担后果。峰学蔚来18999元的“圆梦卡”,卖的不仅是咨询服务,也是决策责任的转移,是信息生成之后的那个确认键。
02
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还得自己赌
尽管无法替代张雪峰,AI还是在高考报志愿这件事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复制任何人,只解决信息问题。
过去报志愿,每个学校都会发一本厚厚的招生计划汇编,汇集全国高校近五年的录取分数线。家长和考生像查字典一样,翻到眼酸,找到心仪的专业名称,再上网搜专业课内容、搜就业率,对着不同的数据源来回比对,生怕漏掉一个字。
如今,这种信息筛选的体力活,已经可以全部交给AI。
今年,免费的AI报志愿服务层出不穷,阿里千问自研的高考志愿大模型,在数据治理上做了大量“重”投入——由内部数据团队和外部投资公司共同完成基础招录数据的校验与补全。

千问Agent将志愿填报分拆为三个核心场景——按时(日历)、按报告参考、按对话微调,把志愿填报从“用户主动检索”变成“AI辅助人决策”的流程。他们内部认为,工具化的产品无法解决高考志愿填报的长周期与个性化需求,Agent能覆盖志愿填报乃至职业规划的全周期。
腾讯元宝高考通6月5日率先上线,定位“行业首个高考咨询师Agent”,考生可随时追问、动态调整,Agent同步优化院校结构、重排冲稳保比例,志愿规划从“一次性查询”变成“持续沟通和优化”。
腾讯还将服务从线上延伸至线下,在深圳、济南、郑州三地派出公益移动咨询车,在高考考场门口为家长提供面对面AI咨询服务。此外,腾讯将查分、查专业、查院校、志愿预测等高频需求封装为11大核心Skill,由Agent根据用户意图自动调度。
百度则首次引入真人专家背书机制,AI志愿报告通过文心助手多轮对话采集考生信息(含MBTI性格等维度),结合历年投档分数线、高校及专业数据、专业就业前景等多维数据库生成方案后,再由资深志愿咨询师进行专业审核认证——AI负责精准测算,专家负责经验兜底。百度高考服务已连续推出20年,累计服务用户超9亿。平台还汇聚了全国2200余所高校的20余万名在读及毕业生提供答疑服务。
字节的豆包策略相对轻量,并未在考前专门上线“高考专区”,而是通过通用对话入口让用户获取志愿预测与报考建议,更侧重快速触达与功能补充。
大厂也拎得清,从头到尾只说自己是个辅助工具,从来不往“替你决定”那迈一步。AI报志愿,终究是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还得自己赌。
03
最大的难题,AI答不了
当然,不管是AI还是专家,报志愿的最大难点从来都不是信息差,而是大多数考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未来希望以什么为职业。
今年已经研究生毕业的河南姑娘“板栗”,本科学的是化学工程,研究生学的是英语,而毕业后找了一份媒体工作。当年,她在高考地狱模式的河南杀出重围考出一个高分,报志愿的思路是“分数能够到哪儿就去哪儿”。高中三年,老师、学生、家长贯彻的都是那种“提高一分儿,干死千人”的理念,不同的专业录取分数不同,按照当时的逻辑,如果以高分报考低分专业,相当于“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这是很难接受的。
“化学工程”是当时的高分专业,这名字让她觉得大概是搞化学的,当个工程师也不错。大学读下来才明白,“化学”和“化工”是两码事,前者是理学,后者是工学,她的专业高数物理含量极高,课业密度大,周六日做实验是常态。


图:板栗提供
现在回头看,她觉得高考报志愿最大的问题是没办法提前了解一个专业的全貌。信息获取渠道有限、学业负担重、生活与社会脱节,大雾平等地笼罩着轨道和旷野,直到入学后和老师、师兄、师姐、同学间的闲聊,她才了解了这个专业的就业去向。至于当时视为命根子的分数,其实不会对人的后半生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今天的AI报志愿系统,板栗觉得大部分都是数字,没有对于具体专业的描述,也没有对院校氛围的描述。“参考价值不大。”
东北男生小立报志愿也是完全靠分数倒推学校和专业。他是东北考生,00后,学文科,报志愿时还给学校里一个老教师塞了红包,请她参谋。据说这位老师之前在估分报志愿阶段,帮某位学子报到了人大,因而名声大噪。
当年新媒体创业热正走到尾声,中国传媒大学录取分数线一路冲高,超过部分985院校。小立不想浪费分数,于是选了分数线更高的中传。念书期间正好撞上张雪峰的“新传不行”刷屏全网,他的专业成了“时代的眼泪”。多年后回头想想,他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为了不浪费那五六分,选了新传,学了个传播学,然后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西马爱好者。”
对于专业的认知建立集中于高考前后,但对于自我的认知必然是需要家长和学生一起投入长期工程。
北京妈妈姚女士的女儿小姚今年高考,计划报考法学专业。据她介绍,小姚从小喜欢思辨、喜欢琢磨抽象的道理,看问题一针见血,喜欢看《今日说法》,对数学不太感冒,早早就模糊意识到自己的兴趣点更偏向法学。今年高考,小姚选考科目是政治、历史、生物。至于为什么选生物,因为“她也挺喜欢中医,可以再多一个选择”,姚女士表示。
姚女士也早早开始积攒信息,从朋友聊天里、从当律师的表弟那儿、从北京家长群里,一点一点把法学的信息拼了出来。小姚还没走进考场,姚女士已经把这条路的底摸得差不多了。姚女士说,其实大多数家长对自己孩子什么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从小学到高中,每次考试、每次排名,一路看下来,孩子大概在哪个位置,能上什么学校,早就摸清楚了。对于这样的学生,AI报志愿也没什么用。
对AI的局限,大厂其实也很清楚。千问事业部千问产品负责人郑嗣寿说,AI可以包揽从考完到报完每个节点要做的事情,通过多轮对话主动向用户提问、对齐背景信息、探索个人爱好,但最终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兴趣、你的热爱,以及不管上什么学校、把专业学好,这个最重要。
“话又说回来了,有多少考生能够在高考之前有这么多的机会去体会自己喜欢什么、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如果一切靠考完试最后20天,我觉得还是不够。”郑嗣寿坦言。
分数的博弈、院校的选择、专业的取舍都可以交给AI,但它唯独回答不了一个问题:那条路走下去,你会不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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