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很多人已经能对生成式AI祛魅了。
胡编乱造问题已经是老生常谈了,无需再提,这篇咱们来聊聊意义问题。
人与人的对话包含多层次、多类型的意义。这很容易理解,当有人问你“吃了吗”,其中蕴含的意图,一篇文章都未必能讲清楚。
尤其是在与人产出的内容互动时,创作者的意图、语境以及双方的共识背景…大量的不言而喻在传递。
顾城那句“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结合诗名《一代人》,很难不让人想到那个时代的某些东西。
再看AI的产出,其中有什么深层意义吗?
这种机器只对表面进行模仿而导致的空洞感,我认为正是当前AI困境的核心所在。
我们正在痴迷一种以模仿为核心的技术。
其实真的不用把AI的产出(干了什么)想得太神。只要稍微理解AI的过程(怎么干的),你立马会感到一种“就这?”的失望。
跟看魔术有点像。凭空把个人变没了,震撼,但如果你全程看到那人只是通过机关暗道藏起来了,是什么感觉?
我试着追溯AI数十年来的演变,发现这门学科打根儿上就带了缺陷。这事得从70多年前,那个被奉为计算机之父的男人讲起。
对图灵测试的误读
1950年,艾伦·图灵发表了一篇叫《计算机器与智能》的论文 。
论文开篇第一段,图灵问了个问题:机器能思考吗?然后说,这问题过于模糊了,无法以科学或哲学方法进行准确定义,我们来换个方式问。
他设想了一个很具体的游戏:让一台模仿人的机器与另一位真正的人,同时隔着屏幕跟询问者进行识别游戏,如果询问者判断不出谁是真人,机器就赢了。
去年有部西班牙科幻剧集《亿万地堡》中,有段情节完美还原了这个游戏⬇️
图灵将其命名为“模仿游戏”(The imitation game)。如今广为流传的“图灵测试”(Turing Test),是后来人工智能学界改的。
为什么改名我没有搞清楚,不重要。我要谈的是“误读”,这事可就大了,涉及到方向问题。
图灵在论文中明确区分了,模仿游戏并非“机器能否思考”的答案,而是个替代问题。
他的核心思路是:我们先别纠结“思考”是什么了,问题都没法界定清楚,在这转磨磨儿没意义,先来看看能不能模仿吧。
后来的主流AI圈显然没听进去。他们把图灵测试从替代方案,硬生生拔成判断智能的标准。
简单来说,就是谁模仿得像谁就聪明。至于到底有没有思考——谁在乎?
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儿?
这个误读,决定了AI接下来的走向。
确立方向:达特茅斯会议
1956年夏天,美国达特茅斯学院,一群数学家、工程师聚一起开了个研讨会。会开了近两个月,然后,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缩写为AI)这个词正式登场。
会议的主要发起者叫约翰·麦卡锡,当时还是个年轻的数学助理教授。他从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生物与医学研究部拿了研究资金。
注意这个出资方,生物与医学方向,这是不是可以说明,资助的初衷是推动对智能和认知基础的理解呢?
研究智能这事,至少应该跟认知科学、神经科学、哲学有关吧。麦卡锡申请经费的时候,评审委员会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个会却是完全由数学家和工程师们主导,还有IBM等公司的实质性参与,其他学科的学者没几个。
研讨会的参与者之一,机器学习之父雷·所罗门诺夫在2006年时回顾说,人工智能项目被主动地推向了工程方向。
研讨会的核心人物之一马文·明斯基,在筹备阶段的信里这样写道:“到开会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应该已经对哲学和语言问题达成共识了,这样就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了。”
哲学是琐事。语言是琐事。认知是琐事。
达特茅斯会议把AI跟数学和工程死死焊在了一起。这个方向的核心思想,叫符号主义,意指基于逻辑和数学符号操作来模拟思考过程。
两年后,这些研究者们又去开了个叫“思维过程机械化”的会议(Mechanisation of Thought Processes),会后发的也全是数学论文。
从那以后,搞数学和搞工程的人彻底不用心虚了。AI成了他们的地盘。至于智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重要了。
只要机器能表现得像人就行了。
了解西方哲学史的都不难理解,其实这个逻辑很早以前就埋下种子了。
17世纪,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提出了“心物二元论”,主张心灵和身体(物质)是两种属性对立的两种实体。心灵是思维实体,身体是广延实体。
简单来说:心灵思考,身体不思考。
之后,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写道:
“人们展开推理的过程,就是在心里把各个部分累加在一起得到一个总和,或是把一个数目与另一个数目相减得到差值的过程…推理就是对人们一致认可的常用语词的计算,并标识或阐明我们思想的过程。”(第五章 论推理与科学)
简而言之他的意思是:理性,无非就是计算。
把这两位合在一起,能得出个什么结论呢?
心灵=思考,理性=计算,所以思考=计算。既然思考只是计算,那么机器当然也能思考,只要算得够快就行了呗。
后来莱布尼茨接过这杆旗。他受汉字启发(关于文字的起源:一个统治了世界两千年的错误定义),曾想过构建一种在结构上类似的通用字符(直接表意)。
既然推理可以通过计算来完成,那如果能设计出一种通用字符,当人们发生争执时,心平气和地拿起笔来“算一算便知”(Calculemus)。
三百年后,图灵问出的“机器能否思考”,其实就是这一计算主义思想的自然延续。
问题是,笛卡尔、霍布斯、莱布尼茨讲的计算主义,只是个认识论假设,而AI界直接将其当成了施工图纸。
既然模仿可以看作是智能,那么下一个问题就很实际了:怎么让机器模仿得更逼真?
这条路该怎么走?
第一条路,也就是符号主义。
1966年,约瑟夫·维森鲍姆写了个聊天程序ELIZA,模仿心理治疗师。规则一句话就能讲清楚:你说我很难过,程序就把“难过”摘出来,问你为什么难过。
就这么个玩意儿,当时把很多用户都忽悠瘸了。不少人坚持认为自己在跟真人聊天,甚至还想跟ELIAZ独处。
维森鲍姆据此写下了《计算机力量与人类理性》,专门批判这种将计算机拟人化的倾向,而这一现象也被正式命名为“ELIZA效应”。
其实这个现象,早在达特茅斯会议时就有人预言了。当时罗斯·阿什比说:“当机制的一部分被隐藏起来,机器的行为就会显得很了不起。”
是不是很像魔术?
这条路后来一路通向了1997年,IBM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
第二条路,叫控制论。
设想一个恒温器,温度高了开空调,温度低了关空调。嗯…这能算智能吗?
麦卡锡觉得算。
1979年,他写了篇论文《赋予机器心理属性》,专门论证了恒温器等简单系统可以被视为拥有信念:“恒温器有信念,它相信房间太热了,相信空调该开了。”
这位跟明斯基一样对哲学持轻蔑态度的计算机科学家,在论文中还专门补了一句:我知道有人会骂我学术上不严谨,但我坚持这么说。
四年后,他又写了一篇,把这个逻辑延伸到自动取款机上:自动取款机相信你账户里有钱,相信不该给你那么多钱。
恒温器有信念。取款机能思考。摄像头加传感器在城市里铺满,就成了“智慧城市”。你戴个能测心跳的手环,就可以叫“智能穿戴”了。
倒真挺符合西方用命名自我欺骗的传统。
第三条路,也是当下最火的,叫机器学习。或者咱直接点出要害:数据驱动的模仿。
怎么让机器认出照片里的人脸呢?找个几千人,用几千个小时,把几百万张图一张张标好:这张有脸,那张没脸。然后让机器统计规律。
规律这东西听起来复杂,但本质上就是一句话:相似的东西,有相似的用途。
如今的ChatGPT、Deepseek,核心技术就在这条路上。模仿人类说话。
把整个互联网上的文本吃进去,然后根据上下文预测下一个词。2021年FAccT会议上,有AI伦理学家称这种机制为“随机鹦鹉”。
这只鹦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基于它吃过的东西,然后进行随机排列组合。
不知道你有没有产生过这类疑问:为什么AI从来不说脏话?因为那些科技公司雇人对有毒内容进行了人工筛除。
2023年《时代》杂志曾报道过,OpenAI通过外包公司,雇了几千个肯尼亚低薪工人,手动把训练数据中的脏话、暴力等有毒内容筛掉了。
现在AI看起来的体面,全靠廉价劳动力洗的。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AI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了。在这个只有“下一个词大概率是什么”的模仿逻辑里,幻觉是必然的副作用。
把模仿当成智能,会发生什么?
模仿有没有用?有用。但同时存在很大问题。
假设我们训练了个看X光片的AI,诊断准确率超过放射科医生,然后医院开始裁人。
几年后,突然冒出种新病毒,引发的肺炎跟以往所有情况都不同,AI不认识,怎么办?放射科医生已经被裁光了,现在你需要人重新标记新片子重新训练模型,但没有人了。
之前在(互联网正在抹掉它最重要的发明)中我就写过,AI正在杀死自己的数据来源。
数据驱动的模仿,其实就是用过去预测未来,其中预设了世界永远不变的前提。但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
而且,由于训练数据里的标签是人手动标记的,人有偏见,AI会把这些偏见也吞进去,然后用“这是计算得出的客观结果”的形式吐出来。
镀上科学的金边,偏见就没了?显然不可能。
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理论说,在资本主义市场中,交换价值(外在)可以遮蔽使用价值(内在)。这一逻辑平移到AI上完全适用——
市场不需要真正的智能,看起来像智能就行了。
所以AI研究成了如今这种越来越烧钱的军备竞赛。深度学习这个模仿范式完美匹配资本主义。包装精美、对答如流、永远在线、从不喊累。
时常看到有人把如今的大语言模型看成通用人工智能的雏形,但在理解了这个模仿范式后,我认为,这很荒谬。
还记得《会说话的汤姆猫》吗?屏幕里的猫能重复你说的话。当初经常看到孩子在玩的时候,觉得汤姆猫真的在听,在回应。但汤姆猫不会变成真的猫。
就是这个道理,模仿做到极致,也还是模仿。爬树和登月都是向上,爬树你能到月球吗?
其实今天聊这些,休伯特·德莱福斯早在1972年就写过了。当年AI连张人脸都认不出来,当时他已经在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五十多年过去了,他的批判从当时被AI界排斥,到部分被后续AI瓶颈证实。
该听的话,还是没听进去。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