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数据就能复制一个APP?——数据＂搬运工＂的不正当竞争之责

案例关键点

数据合集不是"无主之地"——平台对投入巨资汇聚的数据享有经营性利益：平台不是短视频的创作者，可能无法主张著作权，但平台对数据集合本身投入了人力、物力、财力进行采集、汇聚和运营，使数据集合产生了独立于单个内容的商业价值。这种经营性利益受法律保护，他人不得未经许可大规模搬运。
著作权法管不了的，反不正当竞争法可能管得了：案涉视频中约40%具有独创性（构成作品），60%无独创性但有一定价值（构成录像制品）。作为数据汇聚者的平台并非制作者，无法主张著作权。但法院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一般条款）予以保护——因为搬运行为实质性替代了原平台的产品和服务。
不是搬了几条，是搬了"整个店"——实质性替代是认定不正当竞争的关键：乙APP上有50,392个短视频与甲APP一致，15,924个用户昵称和头像相同，127处评论内容、顺序甚至标点符号都完全一致——这种大规模搬运导致乙APP与甲APP高度同质化，用户不使用甲APP也能看到相同内容，构成了实质性替代。
反不正当竞争法已"升级"——2025年修订新增数据专条：本案判决作出时适用的是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一般条款）。但2025年6月27日，反不正当竞争法完成第二次修订，新增第十三条第三款对侵害数据权益的不正当竞争行为作出专门规定，自2025年10月15日起施行。此后类似案件不再需要"借用"一般条款，可直接适用数据专条。

指导意义

本案的制度价值在于填补了网络平台对数据集合的权益保护空白，在著作权法保护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为数据投入者提供了救济路径。同时，本案也为2025年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中数据专条的出台提供了重要的实践基础和裁判经验。

填补的规则空白：

1. "数据集合经营性利益"概念的正式确立：此前，平台对其平台上用户生成的内容（UGC）能否主张权益一直存在争议——平台不是创作者，不能主张著作权；但平台投了大量资源吸引用户、汇聚内容。本案首次明确：平台对数据集合的形成和积累有实质性投入，数据集合产生了独立于单一内容的经济价值，平台对该数据集合享有经营性利益。这一概念填补了著作权法保护之外的空白地带。

2. "实质性替代"作为数据不正当竞争的判断标准：本案确立了实质性替代标准——判断数据搬运行为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关键在于该行为是否导致被搬运平台的产品或服务被实质性替代。50,392个视频+15,924个用户信息+127处完全相同的评论，足以证明乙APP实质性替代了甲APP。

3. 反不正当竞争法一般条款的"兜底"适用：本案是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一般条款）认定数据不正当竞争的典型案例。法院详细论证了为何著作权法不足以保护、为何不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章列举的具体行为，从而援引一般条款——为类似案件提供了完整的论证范式。

对实务的指引

对平台企业：①建立数据资产的保护意识——对平台汇聚的数据集合，即使单个内容不享有著作权，整体数据集合仍可能享有经营性利益；②发现被大规模搬运时，应固定证据（搬运数量、同质化程度、评论完全一致等细节）以证明"实质性替代"；③关注2025年10月15日施行的修订后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第三款——数据专条将提供更直接的法律依据。

对数据搬运方/竞争平台：获取第三方平台数据时，应评估搬运的规模是否构成实质性替代——少量合理引用可能不构成不正当竞争，但大规模搬运（数万条视频+用户信息+评论）且导致产品同质化，将面临侵权风险。2025年修订后的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第三款将数据侵权行为明确入法，法律风险进一步加大。

对律师：代理数据权益案件时，不应仅限于著作权法思维。即使平台无法主张著作权，仍可从反不正当竞争法角度寻求救济。论证路径：①证明平台对数据集合有实质性投入→②证明数据集合具有独立经济价值→③证明被告的搬运行为达到"实质性替代"程度→④如无法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章具体条款，则援引第二条一般条款。2025年10月15日后，可直接主张第十三条第三款。

案件事实简述

1.双方主体与商业模式

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是甲APP的经营者。

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文化公司"）是乙APP的经营者。

两APP均为短视频平台，属于直接竞争关系。

2.数据搬运事实（2018年11月—2019年5月）

经查，乙APP上有大量内容与甲APP完全一致：

数据类型	搬运数量	备注
短视频	50,392个	含有甲APP专有代码
注册用户昵称	19,079个	其中15,924个与甲APP完全相同
用户头像	同步搬运	/
用户评论	127处	内容、顺序、标点符号均与甲APP完全相同

案涉短视频中，约40%具有独创性，构成作品（受著作权法保护）；其余60%有一定价值但不具有独创性，构成录像制品（受著作权法邻接权保护）。

3.诉讼请求与答辩

某科技公司以不正当竞争为由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某文化公司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4,000万元

某文化公司辩称：案涉短视频属于著作权法保护范畴，而某科技公司对用户自行上传的短视频不享有权益；乙APP系为用户提供短视频上传的平台，其商业模式具有正当性。

4.诉讼程序（2019—2023年）

一审（2020-12-31）：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35902号：判令某文化公司在《中国知识产权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赔偿某科技公司经济损失500万元。

某文化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2023-03-16）：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21）京73民终1011号：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通过，于2025年8月28日发布为指导性案例第262号。

裁判要点
网络平台经营者在其对数据集合形成的经营性利益受到侵害时，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依法保护。对于未经许可获取并向公众提供相关数据，实质性替代网络平台产品或者服务，扰乱市场竞争秩序、损害网络平台经营者或者其他权利人合法权益的行为，人民法院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有关规定，认定构成不正当竞争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62号

本文观点基于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262号。

http://gongbao.court.gov.cn/Details/860f4b42c173681223b39e087c80b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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