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初，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还是1000亿次。到2025年底，跃升到100万亿。2026年3月，突破140万亿。

两年时间，涨了1400倍。

Token从一个技术文档里的冷僻术语，变成了产业界每天都在谈论的“新流量”。国家数据局将它正式定名为“词元”，定义为“智能时代的价值锚点”和“结算单位”。这标志着Token已经从技术概念变成了经济语言。

Token经济的出现，正在重塑整个AI产业链的格局。产业链上各方的位置、权力、博弈方式，都在发生变化。

一、Token如何成为产业价值锚点

Token的本质是什么？上海财经大学特聘教授胡延平有一个很形象的概括：“工业时代的能源单位是千瓦时，数字时代的流量单位是GB，智能时代的能力产品的供给单位就是Token。”

过去二十年，流量是衡量互联网价值的核心标尺。谁的日活高、用户停留时间长，谁就能获得广告收入和资本市场的青睐。但流量只解决了“连接”的问题——用户在线，数据在跑，但跑的是什么、产生了什么价值，流量本身说不清楚。

Token不一样。Token是AI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计量单位，每一次模型调用、每一次推理、每一次生成，都可以精确到Token级别进行计量和计费。Token让AI的“能力”第一次变成了可计量、可定价、可交易的商品。

Token成为价值锚点之后，产业链的各个环节开始重新定义自己的位置。设备商竞逐超节点和光互联的新高地，运营商打通Token生产、传输、分发的全流程，终端厂商则让智能体从云端走入掌心。华为的判断很直接：Token经营时代，运营商不必在应用层与互联网公司贴身竞争，而是可以成为连接算力、模型、应用与用户的关键运营主体。

Token不是把流量换了个名字，它是把整个产业的计量单位从“连接”换成了“能力”。

二、产业链的三段式重构

当前的Token产业链，已经形成清晰的三段式结构：上游Token生产（算力基建）、中游Token调度分发（平台服务）、下游Token消费（场景应用）。每一段的价值逻辑和竞争规则都不一样。

上游：谁在生产Token

Token的生产依赖算力基础设施——数据中心、智算集群、GPU、网络、电力。这是重资产的生意。

运营商正在全力押注这一层。2026年，中国移动算力网络投资378亿元，同比大增62.4%。中国电信算力基础设施投资255亿元，同比增长26%，占总投资比例上升至35%。中国联通算力投资超175亿元，占资本开支超35%。三家合计超过800亿。中国电信宁夏公司甚至启动了国内首个大规模Token工厂集采，项目规模高达164.5亿元。

中国移动在呼和浩特和哈尔滨部署了超万卡智算集群，智算总规模达到92.5 EFLOPS。中国电信自有及接入智算达到91 EFLOPS。这些基础设施就是Token生产的“工厂”。

但上游的竞争规则正在变化。黄仁勋在2026年GTC大会上提出了一个关键判断：数据中心的竞争力不再只看“服务器数量”和“存储容量”，而是每瓦特电力的Token吞吐量。Token生产的效率，正在成为新的竞争维度。

中游：谁在分发Token

Token生产出来之后，需要有人把它分发出去——对接模型、调度算力、计费结算、触达用户。这是平台层的生意。

中国移动的MoMA模型服务平台聚合了超300款主流大模型，通过智能路由、Token压缩等技术，将单位Token推理成本降低约30%。中国电信的星辰TokenHub覆盖了DeepSeek、Qwen、GLM等100多款主流大模型。

互联网公司也在这一层布局。阿里云的百炼平台、字节跳动的火山引擎、腾讯的TI平台，本质上都是Token的分发渠道。但互联网公司的分发逻辑和运营商不同——它们更强调与自研模型的深度绑定和开发者工具链的完整性。

下游：谁在消费Token

Token最终要落到应用场景里才能产生价值。智能客服、代码生成、金融风控、医疗诊断、AI绘画、视频生成——每一个场景都在消耗Token，每一个场景都在创造价值。

这是互联网公司的传统优势区。豆包3.45亿月活用户、抖音的AI内容生成、微信的智能体、支付宝的Token Pay——互联网公司已经把AI能力嵌入了用户每天的生活里。运营商在这一层相对薄弱，但正在通过家庭AI助手、个人通信助理等产品逐步渗透。

三段式产业链，各方的优势在不同环节。谁能在自己所在的环节建立壁垒，谁就能在Token经济中占据一席之地。

三、运营商的新定位：从“管道”到“底座”

运营商在Token产业链中的角色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过去二十年，运营商的核心身份是“连接服务商”——卖语音、卖流量、卖专线。用户的数据从A传到B，运营商收过路费。但这个模式的增长已经到头了：2025年三大运营商整体营收1.97万亿元，同比仅微增0.1%，净利润同比下降2.3%，终结了连续12年的正增长纪录。

Token经济给了运营商一个新的定位。

中国移动董事长在2026年MWC上海展上提出了一个清晰的判断：数字产业经营逻辑已完成从“Byte流量经营”向“Token词元经营”的历史性切换，运营商的核心身份将从“连接服务商”升级为“全域智能底座运营商”。

什么是“全域智能底座”？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网络底座。Token的大规模调用对网络时延、泛在连接提出了严苛要求。中国移动已建成城域1ms、省域5ms、全国20ms的三级算力时延圈。这种低时延、高可靠的网络能力，是互联网公司无法复制的。

第二层是算力底座。运营商拥有覆盖全国的骨干网、城域网、边缘节点和规模化智算资源。中国移动正在构建“网络连接算力、算力生产Token、Token提供动能”的完整价值链。

第三层是运营底座。运营商拥有超18亿移动用户和千万级政企客户，以及成熟的套餐设计、计量计费、客户运营体系。这种把复杂技术产品化、商业化的能力，是运营商独有的。

2026年6月，中国移动在集团层面正式设立Token办公室，由集团核心领导亲自挂帅。这是继算力办公室之后，中国移动为“智能服务”这一新主业设立的又一个专项机构。一个央企为一项新业务单独设立集团级办公室，信号已经很清楚了。

运营商的战略很清楚：守住产业链的底层——网络、算力、分发渠道。不跟互联网公司在应用层硬碰硬，而是做整个Token经济的“底座”。

四、互联网公司的进攻：从模型到生态

互联网公司在Token产业链中的位置同样在变化。

过去，互联网公司的优势在“应用层”——微信、抖音、淘宝，这些都是直接面向用户的产品。但在Token经济中，互联网公司正在向上游渗透。

第一张牌是自研大模型。阿里千问旗舰推理模型总参数量超万亿。字节跳动的Seedance大模型支撑着豆包3.45亿月活用户。智谱GLM、腾讯混元、百度文心——这些自研大模型是互联网公司最硬的底牌。运营商缺乏自研大模型的深度掌控力——中国移动九天大模型、中国电信星辰大模型，参数规模和通用能力跟头部互联网模型存在差距。调用第三方模型需要支付费用，这直接影响了Token业务的利润空间；而互联网公司拥有自研大模型，可以将技术红利直接转化为成本优势。

第二张牌是开发者生态。魔搭社区已服务全球超2500万开发者，汇聚17万+开源模型。开发者在这里选择模型、调试参数、部署应用，整个工作流都在互联网公司的生态里完成。运营商的MoMA平台虽然聚合了300多款模型，但开发者的活跃度和生态的完整性还差得很远。

第三张牌是场景渗透。豆包、抖音、微信、支付宝——AI能力已经嵌入用户每天的生活里。用户不需要额外学习，打开App就能用。运营商虽然有18亿用户，但怎么把这些人转化成Token的付费用户，目前还没找到特别好的办法。

华为在MWC上海展示的Atlas 950 SuperPoD智算超节点，最大支持8192张昇腾950DT。有行业报道称运营商在咨询供货时被告知“订单都排满了，主要客户都是互联网云服务厂商，运营商拿到很少”。互联网公司在算力设备采购上更果断、资金实力更强，这反映了它们在Token生产端的进攻姿态。

互联网公司的策略也很清楚：守住应用层，向上游渗透模型和算力。不跟运营商拼网络和渠道，而是用模型能力、开发者生态、场景粘性建立自己的壁垒。

五、博弈的焦点：谁掌握Token的定价权？

Token经济的核心博弈，最终会集中在一点：谁掌握Token的定价权？

运营商想把Token定价权握在自己手里。它们的逻辑是：Token通过我的网络传输、在我的平台上调度、用我的计费体系结算，定价权当然在我手里。中国移动的MoMA平台通过Token压缩、智能路由等技术，已经把单位Token推理成本降低了30%。中国电信推出9.9元/月含1000万Token的套餐。运营商试图用规模效应和成本优势来主导定价。

但互联网公司不这么想。它们的逻辑是：Token的价值不在于Token本身，而在于它解决的问题。生成一段代码的Token和生成一张图片的Token，价值能一样吗？阿里云的企业级AI智能客服，Token单价远高于通用Token，但客户愿意付这个钱，因为它解决了实际问题。

中国信通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所长魏凯的判断值得注意：“Token服务将从‘卖数量’到‘卖质量’转变，市场将不再仅仅为Token的数量买单，而是为Token的‘含金量’付费。”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掌握场景理解能力和行业方案能力的互联网公司，将在高价值Token的定价上占据优势。运营商虽然在基础Token的规模化分发上有优势，但如果没有场景化的价值支撑，很难在高价值Token的定价上获得话语权。

Token的定价权之争，本质是两种能力——规模化分发能力 vs 场景化价值创造能力——的较量。

六、演进方向：分层与协同

Token经济的产业演进，可能走向“分层协同”的格局。

胡延平判断，Token经济会明显分化——能力水准高的Token赚钱，能力水准低的Token薄利甚至被淘汰。高价值场景（如金融风控、医疗诊断）的Token将保持溢价，普惠化场景的Token将趋向薄利。

在这个分化格局下，运营商和互联网公司可能各守一摊：

基础Token市场：个人用户、中小微企业——运营商的渠道和计费体系有天然优势。华为的判断很清晰：运营商不必在应用层与互联网公司贴身竞争，而是可以成为智能经济中连接算力、模型、应用与用户的关键运营主体。

高价值Token市场：金融、政务、医疗——运营商的安全资质和网络保障是门槛，但互联网公司的模型能力和场景方案同样不可或缺。双方需要协同。

中国移动已经迈出了协同的第一步——在2026移动云大会上，联合阿里云、火山引擎、华为云等8家合作伙伴组建了“Token应用生态联盟”。运营商正在尝试把互联网公司拉进自己的生态里，而不是硬碰硬地对抗。

Token经济的终局，大概率不是谁吃掉谁，而是各守一摊、分层协同。运营商守住底层——网络、算力、分发渠道；互联网公司守住上层——模型、场景、开发者生态。谁能在自己的那一层建立足够深的壁垒，谁就能在Token经济中分到最大的那块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