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29日,证券时报的标题带着某种凛冽的精确性:“制作成本降90%,流量成本涨超100%”。数字从不撒谎,它只是冷静地陈述一种正在发生的事实:AI短剧已不是趋势,它是此刻的统治性现实。
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短剧占比超过95%。从2024年到2026年3月底,抖音平台原生在播AI剧、漫剧总量接近18万部——而2026年3月单月就新增了近5万部,单月上新几乎追平了2025年全年。换算下来,平均每天有超过1300部新剧上线。
这不是增长,这是雪崩,体现了数据本身的残酷和产量暴政正在走来。
中文在线披露的数据更加具象:2026年一季度AI短剧产量同比增长超300%,截至6月月度产能约150部,预计到年末精品AI短剧年化产能有望达3000部。一家公司,一年,三千部剧。放在三年前,这个数字属于整个行业的全年产量。
掌阅科技在今年一季报中直言不讳:战略重心已全面转向AI短剧。吉视传媒联手灵境万维,首部联合AI漫剧定档7月。万兴科技携旗下万兴剧厂亮相扬州AI短剧大会,签署文化IP出海协议。超过10家A股上市公司已入局这条赛道。
实际上,真人短剧正在撤退,那些曾经“一景难求”的短视频基地,如今已难觅实拍剧组。一家头部企业一季度大规模扩张,新增员工几乎全部从事AI短剧生产。这不是转型,这是改朝换代。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里面甚至还蕴含着成本悖论。AI短剧制作端成本下降了约90%。精品真人短剧平均成本约150万元,而精品AI仿真人短剧已可控制在20万元以内。技术让生产变得前所未有的廉价——这正是“产量暴增”的全部秘密。
然而,制作成本只占AI短剧总成本的一小部分。投流才是最大的成本项,约占总流水的70%。当海量AI短剧涌入市场,广告竞价被持续推高,千次曝光成本较去年同期已出现翻倍上涨。DataEye剧查查副总裁林启文给出的数字更加刺眼:流量成本同比上涨超过100%,收益端下滑了50%以上。
知榷小编可以想见,这是怎样的一幅经典工业图景:生产端效率飙升,但利润并未随之膨胀——因为竞争的烈度以更快的速度攀升。制作成本降了90%,流量成本涨了100%,收益跌了50%。三个数字放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冰冷的不等式。AI短剧的“暴利神话”正在被自身的供给过剩所瓦解。
A股公司的布局逻辑从来不是单一的“赚钱”,而是资本的游戏。中文在线2025年收入16.57亿元,同比增长42.92%,但归母净利润为-6.7亿元。亏损不是因为业务不行,而是因为“对海外短剧业务及AI相关业务进行了大规模战略投入”。
亏钱也要布局,这不是非理性,而是预期定价——资本市场为“AI+短剧”的故事给出了慷慨的估值。东吴证券给予中文在线买入评级,2026年预期PE高达396倍。这个数字的含义很简单:市场买的不是今天的利润,是明天的可能性。
昆仑万维的数据提供了另一种参照,截至2026年3月底公司短剧和AI短剧平台业务单月流水超4800万美元,ARR超5.7亿美元。商业化是真实的,但竞争同样真实。
更重要的是,海外市场被寄予厚望。2025年国内AI漫剧市场规模达168亿元,全年播放量突破700亿次;2026年仅一季度播放量便达1300亿次。全球短剧规模预计2030年超400亿美元,海外市场未来5年复合增速超过50%。出海成了缓解内卷的必选项——万兴剧厂的海外仿真人剧《She Swapped My Daughter!》上线AnyReel平台仅两天播放量突破230万;掌阅科技的AI短剧工业化模式已快速复制至海外市场。
我们再回到这个带着挑衅意味的标题:社会科学的未来正捏在科学家手中?这里的“科学家”显然不是指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调试模型的那群人——虽然他们的确在背后驱动着一切。问题本身在于,当AI可以日产千部短剧,当“把一部小说扔给工具就能自动生成一部剧”成为行业常态,当内容生产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社会科学的传统研究对象——人类的文化生产、消费行为、审美偏好、叙事结构——正在被重新定义。
2025年,已有学术论文从“工业美学”理论视角探索AI技术与叙事艺术的融合路径。《中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发表了题为《颠覆与重塑:AIGC对微短剧行业的革变》的研究;西安交通大学则举办了首届微短剧研究学术论文工作坊。
比较尴尬的是,学术界的反应速度远远落后于产业界的狂奔。当行业以季度为单位完成产能迭代时,论文的发表周期以年计算。社会科学的“解释”功能正在被产业的“制造”功能碾压——你还没来得及分析完上一个现象,下一个现象已经覆盖了它。
更深处的问题于是凸显出来,当AI短剧的叙事逻辑被流量算法反向驯化,当“爽点密度”成为剧本创作的唯一度量衡,当情绪价值被量化为可计算、可复制的参数——社会科学所依赖的“人性”假设,正在被一种更冷峻的“数据人性”所替代。这不是社会科学要不要研究的问题,而是研究对象本身是否还在原处的问题。
今天来看,AI短剧的产量暴增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现象,它是技术-资本-市场三方共振的产物。制作成本下降90%是技术的胜利,流量成本上涨100%是市场的报复,收益下滑50%是资本的警示。A股公司的集体入局,是预期对现实的提前收割。
社会科学家的“未来”是否真的“捏在科学家手中”?更准确的表述或许是,社会科学家正在追赶一个由技术专家和资本操盘手共同设定的议程;他们不是在捏着未来,而是在试图理解已经被捏变形的现在。
上面的表述很尴尬,被时代甩开的既视感;而那个“现在”,每天仍在以1300部的速度在膨胀。(本文首发于“知榷”,作者: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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