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如东高级中学校史馆里,有一张1939年的国文试卷。纸是黄的,字是黑的。98分。答题者叶邦瑾,14岁。
她在试卷上写道:“文艺作家有着常人没有的敏感,对于自然人生有着炯眼,一切进步的第一声往往由文艺作家喊出,然后由哲学家加以研究,政治家加以改革,终于造成实际的真相。”
后来她成了新华社的战地记者,是新华社在战争年代牺牲的唯一女记者。7年后,她牺牲在刑场,21岁。行刑前,敌人用布蒙住她的头,她甩开了。这是她活着的最后一个动作。
高二那年,管张睿被选去校史馆讲叶邦瑾的事迹。
采访那天,她是匆匆赶来的。从教室里被喊出来,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她把资料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有的画了线,有的打了问号,有的在旁边补了整段话。第一页是她的发言稿,开头写着:“她如黄海之滨的浪花,以21岁的青春谱写了一曲共产党人的壮歌。”她说她已经改了很多遍了,先打了电子稿,打印出来,再用手写改,改完再打,打完再改。那沓纸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怎么改这么多遍?”我问她。
她低头翻了翻那沓纸,手指在毛边上捻了一下,说:“没办法,每次改完都觉得这版可以了,隔一天再看又觉得不行,还得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说,既然要讲,就要把她心里那个叶邦瑾,完完整整地说出来。
高一入学时她也来过校史馆,跟着班级走了一圈,没有停下来。但这次不一样——校史馆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站在玻璃柜前面,讲给更多人听。
她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见了那张87年前的试卷。那段工工整整的字迹,她已经在稿纸上抄过很多遍了,但站在玻璃柜前面再看,感觉不一样。
她看了很久。她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学到的那些东西,不是写在纸上的答案,是可以拿出去用的。是说一个人学了知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这个时代往前走一步。这个她想明白了。但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后来她读到的一个细节。
叛徒告密的那天,敌人已经围上来了,乡亲们都催她赶紧走。她却让大家先撤,自己回头去安置受伤的战友,最后没能脱身。管张睿在资料上看到这段的时候,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打了三个问号。她不是不理解——她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放下笔,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如果是我,我能做到吗?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她知道,14岁的叶邦瑾坐在教室里学习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学了。后来她真的去做了——她跟着民运队走村入户,教农 民识字,组织妇女纺纱,在敌人的封锁线之间用稻草垛传递情报,最后成了新华社的战地记者,在枪炮声里写新闻,一直写到了21岁。
她又读到,行刑前,敌人用布蒙她的头,她甩开了。读到这个动作的时候,管张睿没有划线,也没有打问号。她只是停了下来,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她不是不怕,她是怕了还往前走。就像甩开那块布一样,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做选择。这个我记住了。”她记住的不只是这个动作,而是这个动作背后的东西——一个人,在任何境地下,都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跟自己说:你14岁就知道要去哪里了。我17岁,还不知道。但没关系,你走完了你的路,我会找到我的。后来她跟同学聊天时说过一句话:“同样是青春,她以血肉守护家国,我们则以笔墨勤学奋进。奋斗的方式完全不同,但心里装着的东西是一样的。”
在她之前,这所学校已经把叶邦瑾的事迹编进校本课程三十多年了。每一届新生入学,都会统一组织来校史馆。她不是第一个站在玻璃前面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她前面,一届又一届学生来过,有人匆匆看了几眼就走了,有人停了下来。他们中有人每天走过邦瑾路,路两边的树一年比一年高,他们走着走着就毕业了,散到各地,进了各行各业——有人守在了实验室里,有人站上了讲台,有人回到了田埂上,有人走进了车间。他们可能说不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但有些东西一直在,从一届传给下一届。
离开校史馆的时候,她走过邦瑾路,树叶落了一地。她停下来,蹲下去捡了一片,夹进了笔记本里。后来那片叶子被她从笔记本里取出来,放进了笔袋里。一打开就能看到。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张试卷还在玻璃柜里,87年了,纸是黄的,字没有褪。她的名字也还在。邦瑾路上的树已经亭亭如盖,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每年九月,都有一群穿新校服的人走进来,站在它面前,好奇地看着它。
他们不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它知道——它看过太多人了。
看的人会走。它不走。它等着下一个停下来的人。
管张睿写给叶邦瑾
我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很想告诉你一些事。
学校里我最喜欢走的路,就是邦瑾路。路两边的树很高很高了,春天叶子是嫩绿色的,风一吹,整条路都沙沙响。我每天从那条路上走,有时候跑着去上课,有时候慢悠悠地晃。路很好走,平平整整的。可我知道,它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好走的。你走过的路,是封锁线,是稻草垛,是刑场。你走完了那样的路,后来的人才能走上这样的路。
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你走过的路上。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上课的教室可亮了。窗户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夏天有空调,冬天也有空调。食堂里的饭菜热腾腾的,想吃什么都有。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灯亮到很晚,我们坐在里面安安静静的,想看到几点就看到几点。晚上下了自习,几个人一起走回宿舍,说说笑笑的。周末想回家就回家,想出去玩就出去玩。
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
我想,你要是也在,看到这些,你也一定会跟我们一样——会在邦瑾路上慢慢地走,会在亮堂堂的教室里上课,会在食堂里跟同学一边吃饭一边笑。你写过的那些话,像教室里的光一样,照在我们身上。很亮,很暖,一年四季都有。
我想告诉你,我站在玻璃柜前面,隔着那层玻璃看着你的试卷,看了很久。你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我想象你14岁坐在教室里的样子,窗外应该也有树,阳光应该也能照进来。你不知道87年后会有一个我站在这里,就像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写下的这些,以后会有谁看见。
有人说,你是以十四岁的理想起笔,用二十一岁的生命作答。我十七岁,站在你写过的字面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我还在起笔的阶段,你已经作答了。
但我想,这不是一张已经有标准答案的试卷。你的答案是你自己的,我的答案要我自己写。
你放心。你写完了你的。我会把我的也写完。就这样,一笔一笔写下去。
管张睿
全媒体记者:杨丹 陆加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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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