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纳瓦尔圆桌对谈
最近,纳瓦尔拉了三个创始人聊了一个下午。
Vercel的吉列尔莫·劳赫、Boom Supersonic的布莱克·斯科尔、Science公司的马克斯·霍达克——分别是前端云平台、超音速客机、脑机接口三个领域的掌舵人。
四个人聊着聊着,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坐直的细节:布莱克的公司里,负责收发货的前台接待员,用AI写出了一套自动化流程。公司现在正在用。
前台接待员。写代码。上线运行。
这不是段子。这是一个信号:当编程的门槛真的塌了,人的角色到底怎么变?
第一次跃迁:从手艺人到工厂主

判断力才是那个乘数
吉列尔莫给Vercel的工程师立了一个新规矩。
他说,我评价你不是一个好工程师的标准,不是你亲手写了多少代码。而是——你有没有建起一座能成倍产出的工厂?
这个标准很反常识。过去几十年,职场的游戏规则就是"你做了多少"。打卡上班,交付产出,考核你亲手做的量。但吉列尔莫说,这个规则失效了。
纳瓦尔接了一句更狠的:在智力和数字领域,人跟人之间的差距不是10倍,是100倍甚至1000倍。
他举了几个人:中本聪发明了比特币,马库斯·佩尔松一个人做了《我的世界》,布伦丹·艾克发明了JavaScript,约翰·卡马克搞出了3D游戏引擎。
这些人不是写代码最快的。他们的代码量可能远不如一个天天加班的程序员。但他们在"决定做什么"这件事上,判断力碾压了同行。
1000倍工程师,不是干1000倍活的工程师,是在1000倍重要的方向上干活的工程师。
判断力,才是那个乘数。
这个逻辑对制造业太熟悉了。一个工厂,选对产品线跟选错产品线,差距是生死之别。不是工人不够努力,是决策层判断力不行。AI时代,这个规律从工厂蔓延到了所有知识工作——选对方向的杠杆,远大于拼命执行的杠杆。
第二次跃迁:从写代码到传意图
布莱克在造超音速客机。他说了一个硬件工程领域存在了二三十年的荒诞现实:
大量的硬件工程,散落在各个工程师笔记本电脑的Excel表格里。有些表格还带VBScript代码。没有版本控制,没有自动化测试。空气动力学专家要把东西交给结构工程师,靠邮件手动发表格。
"这简直是20世纪90年代。"布莱克说。
但变化来得比想象中猛。
现在,软件工程师搭架构,因为他们理解系统和算法。硬件工程师不再苦哈哈地手写代码——他们用自然语言指挥AI,把自己的专业认知翻译成代码。因为真正理解涡轮叶片冷热态变形的,是硬件工程师,不是AI。
布莱克举了个例子:一个喷气发动机里大约上千个叶片,每个叶片冷态和热态体积不同,过去一个工程师花一整天才能分析一个。现在,软件和硬件工程师协作,改叶片几何形状,实时看到结构和气动结果。两个工程师,设计一整个喷气发动机。
马克斯·霍达克,Science公司创始人,前Neuralink总裁,在做生物混合大脑接口。他说自己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写过一行代码了——但自去年12月以来,他构建了大量每天都在用的软件。那些他幻想了多年但做不出来的项目,现在全都造出来了。没有一行是他自己写的。
纳瓦尔自己二十年没碰代码,现在通过Agent整天编程。他说,只要你理解软件工程和算法的基本原理,就能走很远。
吉列尔莫给这种工作方式起了个名字:氛围编程。
不是写代码,是传递意志和意图。你负责"要什么",Agent负责"怎么做"。
对制造业的人来说,这不陌生。车间主任从来不亲手拧每一颗螺丝,他定工艺、排计划、盯异常。现在,知识工作者也走到了这一步——你不用亲自动手,但你得知道方向对不对。
第三次跃迁:从做东西到签东西

以前做东西,现在签东西
纳瓦尔说了一句很精辟的话:人类正在变成验证者。
不是执行者,不是生产者,是验证者。你审AI做出来的东西,判断它对不对、能不能用、敢不敢上线。
吉列尔莫描述了Vercel已经跑通的自主化基础设施:指标异常,Agent自动排查,决定是否创建事件,开始尝试修复。除了最终修改生产环境的权限留给人类之外,Agent几乎做了一切。
他还提到一个安全研究工具deepsec,在云端跑上万个并发Agent扫描代码库。几天内的发现,相当于好几个季度安全研究的进展。账单?一万四千美元。换算成人力,是整个团队好几个月。
布莱克做了一个实验:叫停全公司所有项目一周,从前台到工程师,每个人用AI构建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我预料会看到大量愚蠢的项目和极少数能破局的,结果反过来了——大量能破局的,愚蠢的极少。其中有两三个足以改变公司方向。"
就是在这个实验里,前台接待员写出了自动化流程。她以前从卡车上卸包裹、入库时给人发邮件。她用AI把这整套流程自动化了。公司在用。
布莱克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每个人脑子里都有一些想法,但最初的想法通常粗糙,而且他们无法把想法投射出去、直观看到。如果他们能从想法直接跨越到一个真正的实体,他们就能反应和迭代。
吉列尔莫把这个趋势推到了极致:你如何组建一支不直接动手的队伍?他们所有的工作,就是训练替他们干活的Agent。
以前你做东西,现在你签东西。 但"签"不是走过场。吉列尔莫要求工程师对每个PR(代码合并请求)说"我理解"——不是说你读过每一行,而是你对这个PR的后果负责,你有信心保证它在生产环境中是安全的。
他还提醒了一件事:创造软件从0到1非常容易。但试想1000天之后,它安全吗?经过测试了吗?达到生产级了吗?你是否还有动力投入所有Token去维护它?
造东西容易,守东西难。 这对制造业来说简直是常识。上一套MES,上线那天不是终点,是起点。三年后还能不能跑稳、数据还能不能信、人还在不在——这才是真考验。
不可替代的,到底是什么?

人类加上AI
讨论到这里,四个人开始往哲学方向走。
马克斯立场最极端:如果你的身份认同完全建立在自己有多聪明、多有创造力上,接下来的日子可能很难过。
但纳瓦尔不同意。
他说,创造力是那种让你跳出系统之外、做一件在系统内部连想象都不可得的事情。它存在于训练数据之外,存在于喂给系统的分布之外。那里永远有属于人类的空间。
马克斯给了自己对艺术的定义:有意义的分布外行为。某种令人惊讶的东西,它改变了穿越宇宙的未来轨迹。你的生活因为思考和反思了它而变得有所不同。
纳瓦尔举了个例子:一张美丽的照片,如果是真人拍的,和AI生成了一张像素完全一样的照片相比,真人拍的那张拥有更深层的意义。因为背后有意图。如果没有意图,一幅一模一样的艺术品也将毫无意义。
他把论证推到了哲学层面——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在一个形式系统内部被训练得数学上臻于完美的AI,无法主动跨出系统之外去击碎它。而人类可以。
"那种事情AI是触碰不到的。其意义恰恰来自于一个人类为了某种目的去践行了它,并传递了某些火花。"
最后,纳瓦尔用一句话收束:
人类加上AI才是所有浪潮涌动的方向。没有AI的人类,注定被遗忘;纯粹的AI目前还没到那个阶段。人类加上AI,我们正身处这样一个纪元,并且我打赌停留的时间会比大部分人想象的都要长久。
写在后面
这场对谈让我反复想到一个问题:对于已经在用"判断力"和"创造力"吃饭的人来说,AI不是威胁,是杠杆。真正被替代的,是那些把"执行力"当核心竞争力的人。
前台接待员写出自动化流程这件事,不是在说"人人都能写代码了"。它说的是:当工具不再是壁垒,认知才是。
你理解的业务有多深、你的判断力有多准、你能在多大程度上把模糊的直觉变成清晰的意图——这些才是AI时代的硬通货。
工具归零,认知万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