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所有已经或尚未被AI“解决”的领域中排出最被期待着当众处刑的领域,文学大概是最有希望的候选者之一。来势汹汹的AI模型们为自己挂上了“十四行诗”、“俳句”、“史诗”、“神话”、“太阳”(“太阳底下无新事”)等名号,随时准备着宣布文学已死。这情有可原,文学纯粹不务实,却摆出了一副自己最能代表人类精神世界高地的姿态。无论过去的经典或当代的名家,看不懂或不好看,却有权高高在上地指责由市场投票选出的优胜之作。文学早该死了,如果你和屈原或李白是同时代人,你很可能也会希望AI能早点证明他们只是庸才或骗子,但可惜那时AI还没被发明,而现在他们的作品已和无数颂扬文章一同被投喂给了AI,并打上了杰作的标签。
遗憾的是文学还没死,并且将会和AI这个命中死敌一同活到世界末日那天。为什么?难道AI不是人类最先进、最有用的科技成就之一吗?反对AI是否就像反对坐汽车、反对上网、生病了反对吃药一样愚蠢?这里需要首先声明的是,笔者现在也常使用AI获取知识和信息,并将它视为搜索引擎最先进的一种形态,并且在外语学习方面也已从中获益良多;笔者只是从不让AI做选择、做判断,也从不让AI创作,这是因为笔者仍是个活人,并且希望能活到生命最后一天,对笔者来说没有任何回报值得用自己的生命活力作为交换。
AI与文学对立,是因为它们最根本的信仰相反。AI的工作基于概率,然后将正确性建立在概率的基础之上。文学在最深的层面上无论对概率还是正确性都毫不关心,它唯一关心的是灵感、精神的力量、生命的活力;陶渊明、杜甫和苏东坡被视为伟大的诗人,不是因为他们是最高尚的人或最正确的人或文字最优美的人,而只是因为他们是在作品中放进了最多灵感和精神力量的人。当然这绝不是想说文学追求的目标是小概率或犯错,追求小概率和犯错与追求大概率和正确没任何本质差别;文学追求的是由灵感带来的自由,这种自由超越了概率与对错,为读者注入其它任何方式都无法带来的力量。李白有“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相信没几个成年人会认为这句话是“对的”,这不是误导青少年吗?但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李白的诗句仍年复一年地被吟诵,这当然不是因为李白代表了大唐的正确性,而是因为他代表了大唐的天才和大唐的生命力。
为什么灵感无法被AI感知、评价和生成?自古以来的常识告诉我们,阅读量有益于创作,然而AI基本可以说早已一无遗漏地读完了古往今来所有语言中一切伟大的文学作品,比大部分杰出作家的阅读量大几百上千倍不止,为什么它至今也没写出震惊世界的文学作品?这只是因为自负的人类的刻意打压吗?笔者相信这是因为它缺乏感知灵感所需的那种感官——人类往往将它模糊地称为“心”。AI阅读时就像机器人拿起一瓶香水,它闻出里面种种醇类、酯类、萜类分子的占比,比人类的鼻子灵敏一万倍;但它拿着这组统计数据,对于它意味着什么无计可施,只能将它扔给由人类预先打上了分数的数据训练出的神经网络,期待着这个神经网络能输出和人类相近的评价;无论它的评价准或不准,对或不对,我们都知道它对你昨天在电梯里闻到上一位乘客身上留下的幽深香水味时心中产生的复杂感受是一无所知的。
作为本文的结束,笔者引用自己最初喜欢的一句松尾芭蕉的俳句来说明这种感受力的屏障:
命なり
命也!
わずかの笠の
惟余笠下
下すずみ
一点阴凉
(笔者译)
这是时年33岁的诗人在酷暑之下的山道上跋涉时写下的句子。如果把它扔给AI,AI自然能讲得头头是道(其中大部分当然是学习的人类对该作品的评论文本)。但对这首作品给人带来的感受AI能知道什么?笔者曾于十余年前的几个夏日艰难地骑行在川藏线、秦岭山区等地陡峭的山道上,对于这种在痛苦中产生的更清晰的活着的感觉以及人在无限自然世界中的渺小感自是深有体会;在隐喻的意义上,“惟余笠下 / 一点阴凉”同时唤起的孤独感和安慰感是难以比拟的:只剩这一点阴凉了,但至少还剩这一点阴凉;我往前走,它往前走;我停下,它停下;这既是我的生命也是我的命运;这是最好的东西,因为这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随笔:
诗/散文诗:
微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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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型科幻小说】手工肖像绘制有限公司(又名“再见,加布里埃尔”)
诗歌译介: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