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大家一提到VR、AR,脑子里容易冒出“元宇宙”三个字。
那套叙事现在有些退潮了。重型VR头显仍然有自己的位置,比如游戏、培训、工业仿真、机器人遥操作,但它没有像手机那样迅速进入每个人的日常。真正变热的,是另一种更轻的东西:AI眼镜,或者带轻显示能力的AR眼镜。
它看起来像眼镜,里面藏着摄像头、麦克风、扬声器、低功耗芯片,有些还带一块很小的显示区域。用户可以拍摄、问答、翻译、导航、记录,也可以让AI根据眼前的场景给出提示。
这件事的本质很简单:AI第一次有机会站到人的第一视角里。
电脑是坐着用的,手机是拿在手里的,眼镜戴在脸上。它看到的,是你正在看的世界。
一、眼镜为什么又热了
AI眼镜这轮热度,已经有比较明确的数据支撑。
Omdia估算,2025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达到870万台,同比增长322%;Meta仍是全球最大玩家,出货约740万台。中国大陆市场也开始快速起量,2025年出货接近100万台,占全球10.9%,已经是美国之后的第二大市场。
更值得注意的是,带显示的AI眼镜开始冒头。2025年,带显示AI眼镜在全球AI眼镜中的占比从2024年的3.3%提高到8.4%,出货约73万台;其中Rokid、阿里、Even Realities等中国厂商占了较高份额。
这说明产业正在分成两条线。
一条是无屏AI眼镜。它更像“戴在脸上的AI耳机+摄像头”,功能是拍摄、语音、翻译、问答、记录。它轻,价格相对低,供应链也更成熟,所以最先放量。
另一条是带显示AR眼镜。它要把信息叠到人的视野里,比如导航箭头、字幕翻译、维修步骤、会议提示、代码审阅摘要。它的体验更高级,工艺也难得多。
前者负责打开市场,后者决定这个品类的天花板。
二、眼镜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多一块屏
如果只是把手机通知搬到眼前,这个产品很容易变烦。
眼镜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能捕捉现实语境:你在看什么、你在哪里、你正在做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可能需要什么帮助。
比如,你看着一台陌生咖啡机,问一句“怎么用”;你走进车库,问“我上次把工具放哪了”;你看到一段报错日志,问“这里为什么挂了”;你开完会,让它把白板内容整理成任务;你散步时想到一个产品需求,让它生成issue,交给coding agent先写方案。
这类交互跟手机时代完全不同。手机需要你打开App、点进去、输入、切换页面。眼镜更适合一句话触发任务,然后让AI在背后做事。
它也和AI训练数据有天然关系。过去AI大量学习互联网文本、图片和视频,但真实世界里的第一视角数据很稀缺。眼镜能记录“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怎么提问、怎样操作、在什么场景下需要帮助”。这类数据对多模态模型、空间智能、个人AI助手、机器人示教都有价值。
当然,消费级眼镜产生的数据能不能用于训练,必须看用户授权、隐私政策和监管规则。眼镜戴在脸上,信任门槛比手机高很多。产品要想长久,必须让旁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拍摄,也要让用户知道数据去了哪里。
三、产业链其实很长
一副AI眼镜看起来轻,背后供应链一点不轻。
无屏AI眼镜主要复用几条成熟链条:手机摄像头、TWS耳机声学、智能手表低功耗芯片、小电池、蓝牙/Wi-Fi连接、镜框结构件、充电盒、App和云端AI服务。
到了带显示AR眼镜,难度明显上升。它需要光波导、Micro LED或Micro OLED、光机模组、电子调光、处方镜片适配、复杂校准和更好的热管理。
可以把它想象成两代供应链:
第一代靠消费电子能力,把摄像头、麦克风、扬声器和AI助手塞进一副普通眼镜。
第二代靠半导体光学能力,把显示系统、光波导和微纳结构做进镜片里,还要让它足够轻、足够亮、足够便宜,戴起来还不能奇怪。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业内越来越关注“光波导”和“微纳加工”。
四、光波导:AR眼镜最难的一片“玻璃”
普通人看一副AR眼镜,看到的是镜片。
工程师看的不是镜片,而是镜片里的光路。
光波导的任务,是把微显示器发出的图像耦合进透明镜片,在镜片里传播,再从合适的位置射进眼睛。现实世界仍然透过镜片可见,数字信息则像浮在视野里。
听起来像魔法,其实靠的是透明衬底上的微纳光栅结构。耦入光栅、扩瞳光栅、耦出光栅,这些结构的线宽、周期、深度、侧壁角、粗糙度,都会影响画面亮度、色偏、鬼影、彩虹纹和最终良率。
这也是AR眼镜难量产的原因。它不只是做一片透明镜片,还要在镜片上做半导体级别的微纳结构。
五、歌尔上海临港项目的信号
国内产业链里,一个很重要的动作是上海临港12英寸透明衬底晶圆微纳光学项目投产。
公开报道显示,这个项目落地临港蓝湾,总建筑面积约26.1万平方米,配套百级、千级洁净车间,引入ASML高端光刻设备,总投资约32.8亿元。项目集中生产衍射光波导、微透镜阵列、电致变色镜片等AR核心光学元件,运营主体为歌尔奥来光学(上海)。
这里面最关键的是“12英寸透明衬底晶圆”。
过去很多AR光学器件还停留在较小尺寸晶圆和较高成本阶段。报道中提到,行业测算下,6英寸晶圆大约加工2副AR镜片,8英寸约4副,12英寸约8副。尺寸变大以后,单片产出效率提升,成本才有继续下降的空间。
这条产线的意义,不只是多了一个制造基地。它说明AR光波导正在从传统光学加工,走向晶圆级微纳制造。洁净室、光刻、纳米压印、刻蚀、检测、修复,这些原本更常出现在半导体工厂里的词,开始进入眼镜产业链。
六、AMAT为什么也进来了
如果只看品牌端,大家会关注Meta、Google、苹果、阿里、小米、Rokid、XREAL这些公司。
但真正值得盯的,还有更上游的设备和材料公司。AMAT,也就是应用材料,最近就在智能眼镜方向动作频繁。
AMAT发布了SENZ集成视觉系统,面向下一代带显示智能眼镜。这个系统把光波导、光机、传感、视觉矫正和电子调光整合到一个平台里,目标是降低智能眼镜显示系统的集成复杂度,加快量产。
AMAT还提到,SENZ相关合作包括GlobalFoundries的新加坡高量产晶圆厂、高通Snapdragon START,以及与EssilorLuxottica的联合开发项目。
EssilorLuxottica是全球最大的眼镜集团,旗下有Ray-Ban、Oakley等品牌,也是Meta智能眼镜的重要合作伙伴。Reuters报道,EssilorLuxottica与AMAT签署长期协议,共同开发AR显示技术和AI眼镜;AR要把数字图像叠加到用户视野里,光学挑战远高于普通AI眼镜。
这个组合很有意思。EssilorLuxottica懂眼镜、镜片、渠道和佩戴体验;AMAT懂材料工程、薄膜、刻蚀和规模化制造。
一副能日常佩戴的AR眼镜,最终要同时通过两道考试:普通人愿意戴,工厂能稳定做。
七、扫描电镜为什么会出现在眼镜工厂里
说到这里,就能理解一个看起来有点远的环节:扫描电镜。
在普通眼镜厂,扫描电镜不是什么核心话题。但在AR光波导微纳加工厂里,它很重要。
原因很简单:那些决定光路的光栅结构太小了。普通显微镜看不清,肉眼更不用说。光刻、纳米压印、刻蚀负责把结构做出来;扫描电镜负责确认结构有没有做对。
其中CD-SEM,也就是关键尺寸扫描电镜,主要用于测量晶圆上精细图形的尺寸。日立高新对CD-SEM的说明中提到,它是专门测量晶圆细微图形尺寸的设备,主要用于半导体制造线。
放到AR光波导里,它要看的东西包括光栅线宽、周期、残胶、刻蚀深度、侧壁形貌、缺陷颗粒。差几十纳米,最后可能就是亮度损失、色偏、杂散光或者良率下降。
这方面已经能看到公开证据。
卓海科技北交所问询回复材料显示,2025年6月末,其存放于“舜宇奥来微纳光学(上海)有限公司”客户产线的设备中,包括“无图形晶圆缺陷检测修复设备”和“条宽测量修复电镜”,并标注有合同支持、存放位置为客户产线。材料还显示,2022年末舜宇奥来半导体光电(上海)有限公司客户产线也出现过“条宽测量修复电镜”。
这条证据很有分量。它说明电子束量测类设备已经进入相关微纳光学产线。需要注意的是,这里说的是条宽量测、缺陷检测、修复相关电镜设备,不等同于电子束曝光机EBL。前者用于“看清楚、量准确、查缺陷”,后者用于“写图形”,两者位置不同。
八、这条产业链会怎么演进
接下来几年,大概率会分三步走。
第一步,无屏AI眼镜继续放量。它依赖成熟消费电子供应链,摄像头、麦克风、扬声器、小电池、低功耗芯片和充电盒先受益。产品看起来不会特别科幻,但容易被用户接受。
第二步,带显示AI眼镜开始扩大。它会把产业重心推到光波导、微显示、光机、电子调光、处方镜片和整机校准。这个阶段,谁能把显示做得自然、清晰、低功耗、低成本,谁就更接近主流市场。
第三步,AR光学制造进一步半导体化。12英寸透明晶圆、纳米压印、刻蚀、镀膜、扫描电镜、缺陷检测、修复设备,会越来越像一条新的“光学Fab”生产线。
眼镜产业以前更像时尚消费品,讲镜框、镜片、品牌、渠道。AI眼镜把它拉进了消费电子。带显示AR眼镜又进一步把它拉进了半导体制造。
一副镜片,正在变成一条高精度产业链。
结尾
AI眼镜的机会,不在于让人眼前多一堆信息。信息太多,只会累。
它真正有想象力的地方,是让AI进入人的第一视角:看见你所见,理解你所处的场景,在合适的时候提醒你、记录你、帮助你,甚至替你执行任务。
但这件事要真正成立,还要跨过很多门槛。产品要好看,要轻,要续航够用,要保护隐私;AI要可靠,要懂场景,不能胡说;供应链要把摄像头、声学、芯片、电池、光波导、微显示、镜片和量产良率全部揉在一起。
过去,电脑把计算带到桌面。手机把计算带到口袋。眼镜想做的,是把AI带到视线里。
这条路刚开始,热闹已经起来了。真正的难点,还藏在那片看似透明的镜片里面。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