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裁员通知满天飞,一边是四年3亿美元的天价合同。
同一个行业,同一批公司,两种截然相反的剧本正在同时上演。
“完全可预见”
2026年7月10日深夜,专栏作者Conor Sen转发了一条数据:Indeed首席经济学家发现,软件开发类岗位的发布增速,正在跑赢整体岗位增速。
配图是两条向上的曲线。
评论区很快吵起来。
有人说这是“假岗位”,是公司做给投资人看的增长姿态;有人翻出过去三年的裁员新闻,冷笑一声。
十几个小时后,风险投资人、a16z联合创始人Marc Andreessen(@pmarca)下场了。
他先回了三个字:
"Totally predictable!"
“完全可预见!”
然后他把这句反应,接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技术提高生产率,产出成本随之下降,需求因此上升,总产出增加,岗位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薪水更高。
这套逻辑听起来像教科书。
但压轴的那句话,才是让这条帖子在几个小时内冲到11万浏览的原因。

▲ Andreessen在X上的主帖,发布于2026年7月11日,采集时已有11万浏览、964次点赞
“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
Andreessen写道:
"This is happening in plain sight. The leading AI companies themselves are embroiled in the fiercest battle to hire the most highly paid software programmers in the history of the world. And so it goes."
“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顶尖AI公司本身,正卷入人类历史上最激烈的、为争夺最高薪软件程序员而打响的抢人大战。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这句轻描淡写的收尾,像是对“AI消灭程序员”这种流行说法的一记冷回击。
造AI的公司,比谁都清楚AI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
如果AI真的要让程序员这个职业消失,最该第一个停手的,恰恰是它们。
可现实里,它们却在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价码,疯狂地抢人。

▲ Andreessen的生产率链条:技术提效→成本下降→需求上升→总产出增加→岗位更多更贵
这句“史上最贵”背后压着实打实的数字。
把它翻译出来,画面会更刺眼。
四年3亿美元,首年就能拿到一个多亿
2025年7月,《连线》(WIRED)记者Zoë Schiffer的一篇调查报道,把“天价”两个字钉在了公众视野里。
据知情人士透露,马克·扎克伯格为了扩充新成立的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 MSL),向顶尖AI研究人才开出的方案,四年总包最高可达3亿美元,其中第一年就能超过1亿美元。
报道称,股权部分在首年就能立即归属(immediate vesting),这在硅谷薪酬结构里极为罕见。
Meta至少向OpenAI员工发出了十份以上这种级别的报价。

▲ WIRED 2025年7月1日报道,揭露Meta向顶尖AI人才开出的天价方案
Meta自己怎么说?发言人Andy Stone称这些说法“不实”,薪酬规模和结构“被到处严重误传”。
CTO Andrew Bosworth在员工问答里也松口承认:市场确实热,但“没那么热”,被热议的“1亿美元”,他解释成“各种东西加起来”的总包,并非一笔签字奖金。
数字打架的背后,是一个更简单的事实:这笔钱,已经高到连当事公司都要出来“辟谣”的程度。
作为参照,Meta一位资深工程师的年薪量级约为85万美元;更高职级(如E7)在Levels.fyi上的平均总包约154万美元/年,这已经是顶尖科技薪酬。
但和“首年过亿”比,仍然低了一到两个数量级。
“像有人闯进我们家偷了东西”
奥特曼没有沉默。
2025年6月,他在弟弟Jack主持的播客Uncapped里公开说:Meta试图用高达1亿美元的签字奖金,外加更大的年薪包,从OpenAI挖人。
他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目前最好的人,大多数没有接受。”
在他看来,这种“高额前置现金”的文化,不利于真正的创新复利。
他还提到,听说Meta把OpenAI当成了最大的竞争对手。

▲ CNBC报道:Altman公开谈及Meta约1亿美元签字奖挖角OpenAI员工
被撬走的人里,确实有几位分量不轻的角色。
OpenAI首席研究官Mark Chen在一封内部信里,写下了这样的感受:
“像有人闯入我们的家,偷了东西。”
他同时表示,公司正在重新校准顶尖人才的薪酬,但不会牺牲公平性,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防御姿态。
这场挖角背后还有更大的资本动作垫底:Meta以约143亿美元拿下Scale AI约49%的股权,创始人Alexandr Wang随后空降,出任Meta首席AI官,与前GitHub CEO Nat Friedman共同执掌MSL。
2亿美元一个人,行业薪酬标尺被整体抬高
Meta挖的不只是OpenAI。
据Bloomberg报道,曾负责苹果基础模型方向的研究员Ruoming Pang,拿到的多年总包约2亿美元,这个数字,超过了苹果内部除CEO蒂姆·库克之外的任何常规薪酬尺度。
DeepLearning.AI旗下的The Batch统计,Meta至少从Anthropic、Apple、Google、OpenAI等公司挖走约16名科学家或工程师,其中来自OpenAI的约10人,包括ChatGPT相关贡献者Shengjia Zhao、vision transformer共同作者Lucas Beyer等人。

▲ DeepLearning.AI《The Batch》汇总Meta的挖人潮:Pang约2亿美元总包、跨公司约16人流动
The Batch的判断毫不留情:Meta挖走的每一个人,都在整体抬高AI行业的薪酬标尺。
哪怕是没被点名挖走的人,他们的“保留工资”也会被这场竞价水涨船高地拉高。
这种防守成本有多贵?据The Information报道,OpenAI的股权薪酬一年内暴涨超过五倍,来到约44亿美元量级,这个数字,甚至一度高于公司同期营收。
十几家公司抢几千人,剩下几千万人怎么办?
如果只看到这些天文数字,很容易得出一个错误结论:所有程序员都要发财了。
评论区里,一位ID为@0xDeployer的用户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他反问:全世界顶尖AI公司大概也就十几家,它们在抢的,是几千名研究者。
而全球软件工程师以千万计,普通工程岗位长期以来更像是一个“候选人市场”,找工作的人有得挑,公司很少主动开高价追着人跑。
他还提到自己带的4人团队,如今已经不再扩招,交付量却是两年前同规模团队的10倍。

▲ 评论区高赞回复:顶尖AI公司抢的是几千名研究者,而非几千万普通工程师
几乎同时,另一位用户@0xVIJAL写下了让人五味杂陈的对照:“与此同时,其他科技公司都在裁工程师,好腾出预算增加token支出。”

▲ 另一端的现实:公司裁掉工程师,把预算转投给AI模型调用
一边是极少数人的价格战,一边是大多数人的预算重组。
这是同一个行业,却是两条互不相干的赛道。
Metaintro的一篇统计文章把这种分裂摆到了台面上:2026年软件工程师岗位列表上升约30%,跟踪到6.7万+空缺;但同一年一季度,科技行业裁员约5.2万人,其中近半被归因于AI。
岗位在涨,人在被裁,两件事同时成立。
蒸汽机没有杀死工业,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历史上,每一次颠覆性技术登场,恐慌都会先来一步。
用户@c_emile_c的回复被顶到了高位:工业并没有在蒸汽机发明的那一刻消亡,它才刚刚开始。

▲ 高赞回复:每一次颠覆性技术登场前,恐慌总是先于繁荣到来
这背后其实有个经济学概念,叫Jevons悖论:当某种资源的使用效率提高,它的总消费量有时反而会上升。
放在软件身上:写代码、做产品的单位成本一旦下降,就会有更多原本“不值得”用软件解决的问题,变得值得投入。
岗位结构会变,但总量未必会跌。
Andreessen那条生产率链条,说的正是这个道理的简化版。
Anthropic一边说编码要消失,一边招了1500人
最能说明这种矛盾的,或许是Anthropic自己。
产品与工程意见领袖Aakash Gupta在2026年4月的一条长帖里,拆解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Anthropic CEO曾公开说,编码会是最先消失的工作,然后是整个软件工程。
可与此同时,这家公司仍然挂着454个工程师招聘空缺,总包区间在32到40.5万美元之间。
四年时间,公司从一个小型实验室扩张到约1500人的规模,而且是一路扩张过来的。




▲ Anthropic的悖论:一边预言编码将消失,一边持续大规模招聘工程师
工程师们没有失业,他们的工作换了个位置,从敲代码,挪到了编辑、评审和架构设计。
让Claude去写具体的实现,人负责判断对不对、该不该。
类似的剧情早就在别处上演过。
全球软件工程师数量,从2010年前后的约500万,涨到今天的约2800万。
编译器取代过汇编,框架取代过样板代码,云计算取代过大量服务器运维,每一次都有人预言“不再需要那么多程序员”,每一次,全球工程师的数量却在继续往上走。
你是被抢的那批人,还是被裁的那批人?
回到Andreessen那条帖子。
“史上最贵抢人大战”这个说法,本身没有权威排行榜可以核实,更像是他自己的修辞判断。
围绕天价合同的具体数字,在签字费、总包、股权归属的口径上,报道之间也存在冲突,Meta官方至今仍在强调“被误传”。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行业,正在同时上演两个剧本。
一个剧本里,十几家顶尖AI公司,为了几千名能把模型做出来、落地进去的人,开出体育明星级别的价码,互相挖墙脚,把整个行业的薪酬标尺往上顶。
另一个剧本里,更大多数的软件工程师,在编制优化、AI提效、岗位重组里,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人被裁,有人转型,有人的工作从“写”变成了“审”。
裁员的新闻,证明不了Andreessen错了。
天价的合同,也证明不了“学编程稳赢”。
这两件事,本来就可以同时为真。
真正值得盯住的问题,其实是当效率被重新定义,你会站在被重新定义的哪一边。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