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史氏曰】邝君说,我们这一代人,一出生就玩泥巴,与自然界打交道。现在的孩子一出生就面对电子世界,远离大自然。睁眼看到的世界的顺序不一样。你我都是幸运的。

我回,人类慢慢要从“群居动物”,逆变为“独居动物”,我为手上的新书写的序言主张重回物理世界。
今天的孩子成长在一个奇特的情境里:他们拥有前所未有的连接工具,却未必拥有更强的连接能力。手机、社交平台、AI聊天助手让回应变得即时而容易,可真实的人际关系呢?依然缓慢,复杂,充满摩擦。AI不仅改变学习方式,也在改变学生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关系的方式。这恐怕不是一句"技术进步"就能打发的。
从教育视角看,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学生使用AI,而是学生把AI当作人际关系的替代品。AI可以随时回答问题,耐心“倾听”情绪,甚至模拟鼓励、陪伴和理解。对于孤独、焦虑或不善表达的学生来说,这种回应确实可能带来短暂安慰。但真实关系不同于机器互动。朋友不会永远赞同你,老师不会只给你想听的答案,同伴合作中也必然有误解、冲突和妥协。说得直白一点,正是在这些不完美的互动中,学生才学会倾听、表达、等待、让步和承担责任。如果连这些“不完美”都被AI的“完美回应”取代了,孩子从哪里去练习与人相处?
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谈过,现代人面对自由带来的孤独感时,倾向于逃避到权威、从众或机械的顺从之中。我以为,逃进AI的即时回应,何尝不是另一种“逃避自由”?真实关系意味着不确定性——你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会怎么反应,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人之为人的部分。AI把这种不确定性消除了,也就把关系中最关键的东西消除了。
人
如果学生长期习惯于低冲突、即时满足的AI陪伴,就可能降低面对真实关系的耐心。现实中的人不如AI“好用”,也不如AI“稳定”。于是,一些孩子可能更愿意退回屏幕,避开同伴交往中的尴尬和挫败。久而久之,问题不只是孤独感增加,更可能是社会能力的练习机会越来越少。这当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AI回应得越完美,真实关系就越显得“笨拙”,而人天生是趋利避害的。
杜威在《民主主义与教育》中反复强调,教育本质上是一种社会过程,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也就是说,学生在学校里学到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如何与他人共同生活。如果“共同生活”的部分被AI替代了,教育还剩下什么?无非一个信息传递的管道而已。因此,AI时代的教育不能只盯着“会不会用工具”,还要追问“会不会与人相处”。学校需要把“关系素养”纳入教育目标:如何表达情绪,如何处理分歧,如何合作完成任务,如何面对拒绝,如何理解他人的处境。这些能力靠刷题刷不出来,也不能完全交给AI去训练,它们只能在真实的班级生活、社团活动、讨论合作和师生关系中一点一点养成。
教师的角色也因此更重要。AI可以提供答案,却不能替代教师对学生状态的观察、对课堂氛围的把握,以及在关键时刻给予的真实回应。教育的核心从来不只是信息传递,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影响。一个被老师看见、被同伴接纳的学生,获得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归属感和信任感。这种归属感和信任感,是任何AI都给不了的。
学校还应建立清晰的AI使用边界。可以鼓励学生用AI查资料、改表达、做模拟练习,但要提醒他们:AI不是朋友,不是心理咨询师,更不能成为唯一的情感出口。对未成年人而言,尤其需要防止他们对拟人化AI形成过度依赖。我以为这一点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AI时代教育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守住人的连接能力。技术越强,教育越要让学生学会面对真实的人:真实的差异,真实的冲突,真实的关心,也包括真实关系中的不完美。因为未来社会真正稀缺的,或许不是会使用AI的人,而是仍然懂得理解他人、信任他人并与他人共同生活的人。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