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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八里有古庙和大洼,还有两处相邻的院落,一处住的是胡忘尘,一处住的是路子午,二人都酷爱葫芦。棚架相接,枝枝蔓蔓,跨墙过院,春夏绿作一片,秋冬缀若星斗。
忘尘是名儒,就近垦了二亩薄田,忙时耕作,闲时葫芦架下烹茶读书,养的是心志。
子午精的是手艺,烙铁为笔,葫芦当纸,勾斫皴染,运用自如,擅作《高士图》,画中有二人在葫芦架下对饮或者博弈,沉吟者瘦高清雅似胡忘尘,大笑者口阔齿缺恰如自身写照。
盛夏之日,庙里的暮鼓才刚敲过,夕阳下,忘尘拎一坛酒,撵着长长的影子进院,就着方桌端坐在杌子上,口里直呼:“备俩小菜。”
“稍候。”子午笑着进屋,一边问道,“两三日不见,去城中书院开讲坛了?”
“且饮且叙。”忘尘回道。
一盘毛豆,半份香肠,子午又捧出许多花生,摆开两只匏制酒杯。倒酒,碰杯,各自一饮而尽。“本来是应了运知书院的邀请,要去讲一堂《传习录》的,没想到……”忘尘捧起酒坛小心斟满杯子,不无得意地问道,“这酒如何?”
“刚才喝得急了,并未仔细品鉴。”子午自嘲地笑笑,端起杯子细心品咂,不住地点头赞道,“果然是佳酿,与以往饮的明显不同。”
“我实在拗不过,才和他们厮混了几日。”忘尘独自饮了一杯,眼红耳热,话多了起来,“鸿运商号的黄公子,年龄不过弱冠,很是铺排讲究,盛情款待之后,硬是又塞了这几坛子陈年老酒。”
“黄公子善读书?”子午问道。
“读书?倒也未必。”忘尘应道,如饮琼浆玉液般咂巴着美酒,忽然走了神,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些商贾子弟的行事风格,倒是为这市井坊间平添了许多色彩和生趣。‘春江水暖鸭先知’,谁说得清啊……”
中昌府城内,商贾逐利之风日渐流布,官府、学堂及市井闲杂人等无不蠢蠢欲动,日思夜寐尽在蝇头小利,一时间以铺张奢靡为风尚。其实对于这些事儿,子午早有了解,贩卖葫芦的贾经纪原本隔月来取一次,近来却时常不约而至,怂恿子午变墨色为涂彩,着力渲染富贵华美风韵。
“以您的名望,如果彩绘花好月圆,钗黛西厢,这些葫芦价值可翻五倍!”贾经纪三番五次劝道。子午干脆地拒绝:“如果这样,子午便不再是子午。”
见忘尘还在发呆,子午用力跟他碰了酒杯,站起身淡淡笑道:“不过是舍本逐末,贪图奢侈物欲罢了。世道人心大抵如此,不然,你我何必远离喧闹避居于此?”
忘尘回过神来,红着脸端杯起身,试探道:“改日一同回城,不妨见识见识。”
子午大口干了酒,抬头仰望天空,轻叹:“天高月明,野风良友,岂不正好?”
忘尘附和道:“正好,正好。”
来年开春,忘尘改种了扁圆的“柿子葫芦”,秋来摘得数百颗,选出模样周正的来找子午刻绘鸣虫葫芦。
子午不悦,正色道:“忘尘兄了解我的脾性,子午虽然只是一个乡野匠人,却从不沾惹这类让人玩物丧志的器物。”
没想到忘尘竟苦着脸再三恳求:“蝈蝈、蛐蛐,城中斗虫之风盛行,鸣虫葫芦一个难求,你我多年深交,难道这点儿面子也不给?”
看着忘尘迫不及待的样子,子午觉得一阵冷飕飕的秋风掠过,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心里惋惜着“已然儒服市心”,勉强应允。
忘尘分三五次来取了鸣虫葫芦,半年里几乎没再与子午相见。
又是一年夏风至,遥闻暮鼓晨钟,观赏着满架的葫芦,子午情不自禁吟诵出陆游的诗句:“葫芦虽小藏天地,伴我云云万里身。”他忽然记起老友胡忘尘,脚步迟疑着走到隔壁院子,但见遍地野草间,胡乱攀爬着几棵葫芦秧子。子午心里酸楚,脑海里渐渐现出一幅图画,他决意绘在葫芦上,择日交给忘尘以为劝诫,或者就此……
选好葫芦,子午心里惆怅,慢慢绘着“割席图”。图中典故出自《世说新语》:华歆与管宁同席读书,管宁觉得与华歆志不相同,便割席分坐,表示“子非吾友也”。另一面,子午依旧绘了“高士图”:葫芦架下,两人对酌,一个沉吟,一个大笑。
一日,贾经纪带来消息,称胡忘尘有难,请子午务必前往。子午急匆匆赶到四海春酒楼,见忘尘正与一青年饮酒,座上还有三五个浓艳轻佻的女子。
子午惊诧,僵在那里。忘尘起身笑道:“这位便是赠给我们美酒佳酿的黄公子。”
“原来是世外高人路先生大驾光临啊。”黄公子阴阳怪气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图样在子午眼前晃动,“怡香院的姐姐们相中了您的手艺,点名要您绘的鸣虫葫芦。”
子午瞥了一眼那图,简直污秽不堪,他顿时血往上涌,将《割席图》葫芦掷到胡忘尘怀里,愤然道:“子非吾友也!”
黄公子大怒,拦在子午面前威胁道:“这事儿成呢,少不了你银子;若是不成,休怪我断了你吃饭的金手指!”
子午长啸两声,断然离去。
数年后,子午的《高士图》葫芦再现中昌府,世人不惜高价争相购藏。知情人说,那是路子午先生用左手绘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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