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艺术家》第4章:空白文档《收摊的人》发出去第三天,评论四条,收藏三个。烧烤摊老板收炭的场景苏砚写得很细——白烟冲天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围裙上烧了一个小洞、收摊之后把塑料凳一张张叠起来放在推车下面。但这些细节没有像之前的姜汤和馄饨那样让人留言说"我见过"。他又连着写了三篇。一篇写巷子里修伞的老头,一篇写凌晨扫街的清洁工,一篇写公园里打太极的退休干部。三篇的数据都在个位数徘徊。修伞那篇甚至零评论。修伞那篇发出去那天晚上,苏砚没有像之前那样守着后台。他把手机翻了个面,从床底下把画板拖出来。苹果水粉还停在半截。颜料已经干了,表面裂开几道细纹。他拿笔蘸水想补一下,水太多,颜料化开了。灰色洇成一片,把之前画好的苹果轮廓也吃掉了。他把画笔放下,画板推回床底。他开始乱试。换主题。不写老城了,写一个火车站候车室里的陌生人。吃完泡面把叉子折断了放在碗里。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删了。不是豆包的问题。是他自己连火车站都没怎么去过。唯一一次坐火车是来这个城市报到的那天。换写法。不用豆包生成完整故事了,改成一个一个片段让豆包写,自己拼接。拼完了读着像碎布缝的被子,每块布都不错但缝不到一起。换提示词。把"写一个"改成"描述一下",把具体场景改成场景加情绪。情绪一加,豆包的输出就开始变得油腻,又是"生活总有低谷"那套东西。他把那条也删了。还试过把以前成功的那六篇发给豆包,让它"按这个风格写一篇新的"。豆包确实模仿了短句风格。模仿了分段方式。模仿了结尾留白的写法。但读完了,人不在里面。像一个人穿着另一个人的外套。外套是对的。扣子位置也对。但袖子短了一截。穿着的人不会冷。但看着的人知道那不是他的衣服。他把星火阅读的评论通知关掉了。关掉的按钮按了三下才按中。手指上还粘着一块干掉的钴蓝色颜料。第二天画室,一个学生的家长来接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的走廊上,没进来,只探了个头:"苏老师,我家孩子说你这周还没改她的画。"苏砚正在帮另一个学生调颜料。他手上沾着群青色,抬起头的时候手上的笔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我下课改。"苏砚手里那张调色纸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学生家长走了之后,他把上周堆积的六七张习作从画架后面抽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有的画歪了,有的是光影乱了,有的是颜色太脏。每张都要改。他把第一张夹上画架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下课还有半小时。他把画架上的练习纸收起来,跟丁老板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丁老板在办公室看手机,头也没抬:"明天的课别迟到了。上周你迟了两回。"苏砚想说上周那两次是因为送外卖超时补单,张嘴说了一个"好"字。他在楼道里把外卖服套上。画室的围裙塞进背包,背包的搭扣今天早上断了。他用一根鞋带绑着。下楼梯的时候鞋带松了,围裙从背包里掉出来拖在地上。他弯腰捡的时候膝盖上的疤被裤子磨了一下。不疼。但他站了一会。晚上跑了二十九单。超时四单,差评一单。差评的理由是"汤洒了"。苏砚记得那单。是个小区,没有电梯,他爬到六楼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敲门的时候保温箱还在背上,放下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袋子歪了。客户开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接过袋子关上了门。门关上之前他听到屋里有人在笑。电视的声音。他站了两秒,转身下楼。晚上十点接到一单送到鼓楼的。就是第一天摔车的那条巷子。他拐进去的时候速度放慢了,车轮碾过那块松动的石板,石板晃了一下但没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石板周围的青苔比上个月厚了。摔车那天蹭掉的墙皮还在。凌晨一点回到出租屋。洗澡的时候水不够热,洗了一半变凉了。热水器是老式的,烧一桶要等二十分钟。他没等。拿凉水冲了冲脚。坐在床边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擦。手机上八个外卖平台的未读通知。三个是新的差评提醒。他把通知全部划掉。划完点进星火阅读,看到最新一篇下面还是空白的。他退出来。他打了一行字。写一个修伞的老人。发送。光标跳起来,文字弹出来。他读了一遍。这篇豆包写的和他自己写的那篇差不多。细节都有,但读完了没有想留言的感觉。他把豆包生成的和自己写的那篇放在一起看。看了一会发现一个问题。这两篇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里面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修伞、扫地、打太极——但这些事和苏砚没有关系。他只是看见了,记下来了,喂给豆包。他不在里面。摔车的时候他在。姜汤是他想喝的。馄饨摊是他路过的。旧书店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抬头一眼,但他进去了。这些天的素材,他越记越多,越记越远。记到后面变成了单纯的记。记完就喂。喂完就发。那个在巷子里停下来多看一眼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扛着摄像头的人。只在录。没在停。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不是豆包。是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标题空着。光标闪了三下。他开始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不打提示词。不打让豆包写的东西。他自己写。写的还是修伞的那个老头。但这次他没有写伞。他写他自己站在巷子口看那个老头时候的姿势。一只手扶着电动车。头盔没摘。他写自己那天被丁老板说了迟到之后在楼道里系鞋带。写刚才洗澡的时候水凉了,他没等水烧热就擦干了。写他手里还拧着毛巾,水从指缝里滴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个外卖单子,被滴水泡湿了,字迹洇开了,模糊成一团灰色。指尖有点麻。打了太多字。他甩了甩手,又把手放在膝盖上暖了一下。窗外有摩托车经过,排气筒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又散了。写的这些东西不是短篇。也没想着发。他重读了一遍。写得不好。句子太长。有些段落是断的。有一整段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痕迹还在草稿里留着,他懒得清理。有几处他自己读着都觉得别扭。那个修伞的老头还没出场。他写了两个小时,修伞的老头一句台词都没有。写到后面忘了写他,一直在写自己为什么不给他台词。他把光标拖到最上面,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点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往下挪。翻到半中间的时候停住了。那里只有一行字。写给自己的。写的是今天画室那个家长来了之后他拿笔在围裙上擦了的那一下,擦在同一个位置,群青色已经叠了三层。后面跟了一句话:洗不掉了。这颜色以后就长在布上了。苏砚盯着这行字。不长。十来个字。但读起来和前面那些段落都不一样。别的句子他都在想"别人看了会怎么想"。这一句他没有想。他只是在写围裙。他穿着这条围裙改了几十张学生的画。助教的工资拖了四天。买颜料的钱要从外卖单里挤。苹果水粉停在半截快一周了。但这些事情在这句话里一个字都没写。只是群青色。洗不掉了。长在布上了。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叫:自己的。把刚才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拖进去。包括修伞老头还没出场的那段。包括洗到一半变凉的洗澡水。包括被水滴泡烂的外卖单子。自己写的东西放自己的文件夹。不发。不喂豆包。不让人看。但是留着。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豆包重新打开。把那句话粘进对话框里。然后在前面加了一行字:写一个画室老师,围裙上有洗不掉的群青色。豆包开始生成的时候,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一种深蓝灰色。苏砚没有看天。他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一行接一行弹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读。没有急着对比。没有急着看豆包有没有又把细节写对。他在等豆包说完,然后自己拿笔上去改。以前改豆包是修边角。这次改豆包是有东西要往里面加。一个围裙。一块布。一种洗了三次还长在布上的颜色。他想起一个事。上个月画室来了个试听的学生。五年级,胖胖的,画一个花瓶画了两个小时画不好。苏砚蹲在旁边帮她改,改了半天她突然说,老师你的手好脏。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十个手指头每个关节缝里都有颜料。他说洗不掉的。学生说,那你不要洗了,我觉得好看。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这件事,把它也写进了那段手写的乱文里。写完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有给修伞的老头台词。但他在老头的工具箱旁边多放了一双手。手指关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色。不是修伞的人的手。是站在旁边看着修伞的那个人的手。他把那条乱文合上。回到豆包的对话框。围裙上洗不掉的群青色那篇还在生成。光标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和昨天清晨一样的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围裙上那块群青色。还没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