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诉你,超级人工智能可能终结人类,你会怎么做?
关掉电脑?逃离科技行业?还是,买一张历史前排的门票?
2023年11月29日,纽约,《纽约时报》DealBook峰会深蓝色背景前,埃隆·马斯克穿着皮夹克,胸口挂着吊牌项链,抬头望向空中,说出了一段近乎科幻电影终场独白的话:
有一段时间,AI的危险让他消沉、失去动力,甚至彻夜难眠
后来,他问自己:如果已经知道人类的毁灭不可避免,自己还愿意活在这个时代吗?
他的回答是:
“大概还是愿意。因为那会是最有趣的事情。”
然后,他接受了这种结局。用他自己的词说,正是这种fatalistic resignation,听天由命式的认命,让他重新睡着


▲ 在社交平台反复流传的剪辑:失眠、毁灭、“最有趣”,被压缩成几十秒的末日金句。
问题来了:这究竟是一位亿万富翁的深夜矫情,还是一个站在AI最前线的人,泄露出的真实恐惧?
说这番话的人,同时也在AI竞赛中踩着油门
一段2023年拍下、后来反复出现的录像
先把时间拨正。
这段话来自2023年11月29日的DealBook峰会完整访谈由“New York Times Events”官方频道上传,随后又被制作成《每日》播客特别节目,并留下公开转写

▲ 《纽约时报》官方频道上传的完整访谈。短视频是入口,长视频才是原始语境。
到了2024年至2026年,粉丝账号、资讯聚合号不断重新剪辑这段素材它一次次回到公众面前,仿佛马斯克每天都在重新经历那场失眠
但短视频做了一件关键的事:它把一个充满限定词的自我剖析,剪成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末日宣言
马斯克原话里的语气更犹疑。他说的是probably would,“大概会”,语气远称不上豪迈,也没有宣布“人类毁灭也值得”
中文流传的“就算毁灭也值得活着看”,意思接近,气质却已带上电影海报文案的色彩
真实版本没有那么英雄主义。它更疲惫,也更复杂。
失眠、认命,然后继续推动监管
马斯克的叙述其实有清晰的三拍。
第一拍,恐惧进入身体。
AI风险从论文里的概率,变成了让他消沉、失去动力、睡不着觉的东西这位经营火箭、汽车、机器人和社交平台的人,却为一种尚未诞生的智能夜不能寐
第二拍,他用存在主义完成自救。
既然最坏结局可能无法控制,那么继续焦虑还有什么用?不如接受自己正活在人类历史最剧烈的转折点哪怕不能改变结局,至少可以亲眼见证
第三拍,也是短视频最容易丢掉的一拍:他并没有因此躺平
马斯克随即把话题拉回“该怎么办”。他称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在为AI危险“最用力、最持久地敲鼓”,甚至宣称:
当时监管议程之所以出现,“最大的单一原因就是我”
这句话必须加一个醒目的注释:这是马斯克的自我归因,尚无独立证据验证其中的因果关系
他所谓的“听天由命”,可以看作一种私人睡眠策略:接受无法控制的部分,再把精力押回能够影响的部分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答案指向AGI
马斯克担忧的,并非今天的AI偶尔胡说八道
他指向的是更远处的AGI,通用人工智能:一种能够在广泛任务上达到甚至超过人类水平,并可能持续自我提升的系统
可以这样理解:普通AI像某种专用工具,AGI则更接近一个能够跨领域思考、规划和行动的“非人类头脑”。
让安全研究者警惕的,是存在性风险:AI可能让人类永久失去控制权,甚至终结文明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马斯克不断把AI与核武器并列他在DealBook现场说,汽车、通信、火箭都会因为公共危险而受到监管;而在他看来,AI甚至可能比核弹更危险,因此更不能成为监管例外
当然,这个类比并不完美。核材料可以计数、追踪和核查,模型权重却可以复制,软件也能跨境扩散AI治理远比传统军控更模糊,也更难画出红线
最猛烈的警报员,也是最激进的发动机
马斯克对AI的恐惧,并非2023年突然出现
- 2014年前后
,他把激进AI研发比作“召唤恶魔”。 - 2017年
,他公开主张必须提前监管;等灾难发生后再反应,可能已经太晚。 - 2023年3月
,他签署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比GPT-4更强的系统至少六个月。 - 2023年11月初
,他在英国布莱切利园称AI是“人类最大威胁之一”,并承认人类能否控制它并不清楚。 - 同月29日
,他坐上DealBook舞台,讲出了失眠与认命。
可与此同时,马斯克仍在推进自动驾驶、Optimus机器人、算力中心与xAI大模型
这正是整个故事最尖锐的矛盾:他一边警告前方可能是悬崖,一边亲自制造更快的赛车
支持者会说,既然竞赛无法停止,他至少要确保一个“求真”的AI玩家留在牌桌上批评者则会反问:如果风险真能让你彻夜失眠,为什么还要继续扩大能力?
而在财经世界里,监管往往还牵涉产业利益谁定义“前沿模型”,谁制定评估标准,谁承担合规成本,谁就可能重写下一轮产业权力
因此,“监管因我而来”这份自夸背后,也有对AI时代议程设置权的争夺
“最有趣”三个字,藏着马斯克的精神底色
为什么面对毁灭,他首先想到的竟是,有趣?
答案可能藏在同一场访谈的更早部分
马斯克谈到少年时期的存在主义危机,谈叔本华与尼采带来的压抑,也谈《银河系漫游指南》给他的启发:最难的工作,在于问出正确的问题
在他的世界观里,火箭、多行星文明、费米悖论和AI,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件事:扩大意识的尺度,看清宇宙究竟在发生什么
于是,当最坏情景降临,他仍想留在现场毁灭当然无可庆祝;可在他眼里,那可能是人类遇见比自己更强智能的历史奇点
所谓“最有趣”,其实是一剂精神麻醉药。
他把恐惧变成故事,把末日变成观察对象,再把自己从受害者改写成见证者无法控制结局,至少还能控制自己如何理解结局

▲ 聚光灯下,索尔金与马斯克对坐。私人失眠、公司权力与文明风险,在同一张舞台上交叠。
短视频删掉了限定词,也模糊了问题
在几十秒的剪辑里,最抢眼的是三个词:
失眠。毁灭。有趣。


▲ 部分剪辑明确标注了2023年11月29日DealBook峰会,但更多转发只保留最刺激的金句。
然而,原话中的probably被淡化了,resignation被翻译得更豪迈了,而他随后关于监管的表态,也经常被整个切掉
于是,一个关于焦虑、自救和行动边界的复杂故事,被改造成了“亿万富翁想看人类毁灭”的爽文标题
警惕还应落在之后发生的事上:几年后,马斯克仍在谈AI噩梦,仍在描述“想减速却不能”的张力;与此同时,模型继续升级,算力继续扩张,资本继续涌入,所有玩家都害怕落后,却又都声称自己是在保护未来
他没有真正摆脱恐惧。只是学会了带着恐惧继续加速。
这或许才是AI时代最令人失眠的一幕:
当站在最前线的人都必须靠“听天由命”才能睡着,我们凭什么相信,整个世界不会也在同一种认命中,闭上眼睛?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