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于分享
好东西不私藏

软件还没被AI杀死,定价权先被拿走了

软件还没被AI杀死,定价权先被拿走了

——从“一句话生成APP”到“软件日抛”,传统软件公司正在失去什么

2026年4月,在《中国企业家》商界木兰年会上,钉钉创始人陈航判断,软件时代已经终结,软件正在成为按需生产、按日进化的“日抛品”。
不到一个月后,李彦宏在百度Create 2026 AI开发者大会上表示,代码智能体正在把开发成本压缩到极低,甚至接近于零,“一次性软件”“日抛型软件”开始变得合理,市场可能因此放大十倍。
很多人听完很兴奋。
我的第一反应却是:
如果全社会都相信软件的成本已经接近于零,那么传统软件公司以后凭什么报价?
AI还没有真正替代软件公司。
软件公司的定价权,可能已经先被拿走了。

一、客户不只是压价,而是开始选择“不做”

以前,一个企业准备做软件,通常会问:
要多少钱?需要多长时间?能解决什么问题?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先问:
还有必要专门做吗?
是不是用AI就可以生成?
是不是找一个懂AI的人就够了?
是不是再等半年,软件还会更便宜?
这种变化,已经直接反映在报价上。
过去,一个小程序报价5万元,甲方可能会觉得贵,也可能会找几家公司比价,但这个项目通常还在。
现在,同样的需求,要么直接不做了,要么预算被压到5000元,还要求一周内交付。
对方给出的理由往往也很相似:

AI都这么发达了,你们的成本不是已经很低了吗?为什么报价还这么高,工期还要这么长?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压价。
压价意味着客户仍然认可这件东西有价值,只是想少付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客户开始怀疑:这套软件还有没有必要花钱做?
过去,5万元项目的竞争对手,是另一家报价更低的软件公司。
现在,它的竞争对手变成了5000元、AI生成,以及干脆不做。
同行竞争改变的是成交价格,“不做”改变的是整个项目存在的理由。
这种变化并不完全是AI造成的。
经济压力早已让企业开始压缩非刚性支出。信息化项目投入大、周期长、效果又很难立刻体现,本来就是最容易被推迟的预算之一。
AI出现以后,又给了企业一个听起来非常合理的理由:

既然AI都能写代码了,软件为什么还要这么贵?

经济压力提供了砍预算的动机,AI提供了砍预算的理由。

二、客户脑子里的AI,已经参加报价了

软件从业者很喜欢解释:
写代码只是软件开发的一部分。
前面还有需求分析、产品设计和系统架构;后面还有测试、实施、培训和运维;中间还要处理权限、数据、接口、异常流程和业务变化。
这些解释都没错。
但它们忽略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价格不只取决于卖方付出了多少成本,还取决于买方认为自己有没有替代方案。
以前客户认为:

不找一家软件公司,我做不出来。

现在客户开始认为:

我是不是跟AI说一句话就能做?我是不是找一个人就能做?我是不是根本不用买,临时生成一个就行?

哪怕他实际上还做不出来,这个想象中的替代方案也已经开始影响报价。
过去,你的竞争对手是另一家软件公司。
现在,你的竞争对手可能是客户脑子里那个“一句话生成完整系统”的AI。
它不需要真正成熟。
只要客户相信它很快就会成熟,就会推迟采购、压缩预算,或者干脆取消项目。
AI对软件行业最先产生的影响,未必是替代了多少开发人员,而是重新锚定了客户对软件价格的认知。
当“一句话生成APP”“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软件可以随用随做、用完即扔”被不断重复,一个不熟悉软件行业的人很容易得出结论:

软件很快就会变成一种不需要团队、不需要长期投入,也不值得花很多钱购买的东西。

这套认知一旦形成,价格就已经变了。

三、生成变快,不等于交付成本清零

必须承认,AI确实提高了代码生成效率。
写一个页面、生成一套增删改查,过去需要几天的工作,现在可能几个小时就能完成。
在简单、标准化的项目中,这也确实会降低总成本。
但代码生成得更快,不等于复杂软件的交付成本一定同比下降。
AI生成的内容仍然需要验证,真实需求仍然需要反复确认。在一些企业项目里,第一版出来得更快了,后面的测试和调整却没有减少,甚至可能更多。
这背后的成本究竟如何转移,值得以后单独讨论。
但在这篇文章里,更重要的事实是:
AI还没有真正把软件开发成本压到接近于零,客户却已经开始按照“成本接近于零”重新估价。
“一句话生成APP”最容易让人忽略的,是它把几组完全不同的概念悄悄画上了等号:

能展示的页面,等于可以使用的软件。可以使用的软件,等于可以进入经营的系统。生成第一版的时间,等于完整交付的时间。生成代码的成本,等于软件的全部成本。

如果只是活动报名页、临时计算器、小游戏或者验证想法的原型,AI确实可以很快完成。
这类软件也完全可以用完就扔。
但企业软件连接的通常是客户、订单、库存、采购、财务、生产、权限和审批。
它不仅要能运行,还要进入一家企业真实的业务流程;不仅要完成正常操作,还要处理错误、变化和冲突。
更重要的是,它还要有人对结果负责。
AI可以一天生成一个APP。
但企业软件真正的考验,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第一天,AI生成了页面和代码。
第二天,客户说业务并不是这样。
第三天,历史数据导不进来。
第四天,权限发生冲突。
第五天,财务说统计口径不对。
第六天,一线员工拒绝使用。
第七天,老板看到另一个APP,又觉得别人的更好。
接下来还有需求变化、系统对接、数据修复、用户培训、故障处理和持续维护。
宣传展示的是第一天。
软件公司真正需要承担的,是第二天以后的所有日子。

四、平台看见十倍市场,项目公司看见十分之一的价格

李彦宏认为,日抛型软件可能让市场放大十倍。
站在AI平台的角度,这个判断可能是对的。
过去因为开发成本太高,很多零散、小众和临时的需求根本不会被实现。
AI把这些需求变成应用,应用数量会增加,模型调用、算力消耗、云服务和平台入口的价值也会随之增加。
对平台来说,市场大小更多取决于每天有多少人生成和使用应用。
但对大量以项目交付为主的软件公司来说,商业模式依靠的仍然是单个项目的合同金额、实施交付费用、软件授权收入和持续服务。
所以,同一个未来,完全可能同时出现两件事:
应用总量扩大十倍,大量过去不存在的小工具被生成出来;
与此同时,传统软件项目的客单价被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平台看到的是十倍的应用,不少软件公司看到的却是十分之一的客单价。
这并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双方站在不同的商业位置上。
平台获得的是每一次生成和调用带来的价值。
软件公司承担的却是需求、集成、上线、维护和责任,然后被客户要求按照“生成一个页面”的价格报价。
市场可能确实变大。
但市场变大,不代表原来的软件公司一定能分享到增长。

五、软件行业也在亲手摧毁自己的定价权

更讽刺的是,推动这套价格认知的并不只有AI平台。
大量软件公司和从业者也在反复宣传:
过去一个月的工作,现在一天完成。
过去十个人的团队,现在一个人就够了。
产品经理可以省掉。
测试可以省掉。
软件工程师的时代结束了。
一个人加AI,就是一家公司。
每家公司都想证明自己没有落后,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掌握了AI。
短期看,这些话是在展示效率。
长期看,它们却在不断告诉客户:

你过去为软件支付的钱,可能都是不必要的。

当所有从业者都在宣传“三天完成过去三个月的工作”,客户不会自动理解为:

软件公司现在可以在相同预算下,把系统做得更好。

客户更容易理解成:

既然三天就能完成,为什么还要收我三个月的钱?

轻量工具确实可以随用随做,代码生成成本也确实在下降。
但这些局部真实叠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价格幻觉:

既然代码便宜了,软件就应该接近免费。

软件行业原本想用AI证明自己更先进,最后却先证明了自己的产品不值钱。
软件还没有被AI替代,行业已经开始主动放弃解释自己为什么收费的权利。

六、真正先消失的,是客户对旧定价基础的认可

传统软件行业过去有一个重要的定价基础:
代码生产能力是稀缺的。
完成一套软件需要多少产品、开发和测试,需要投入多少人、多少时间,这些最终都会进入报价。
现在,这些成本并没有全部消失,AI也没有真正替代开发人员。
软件仍然需要人梳理需求、检查代码、测试功能、调整流程、处理数据和承担上线以后的问题。
真正先发生变化的,不是软件公司已经不需要这些投入,而是客户不再相信这些投入值那么多钱。
当客户看到“一句话生成APP”,过去那套“需要多少人、做多少个月”的解释就开始失效。
哪怕软件公司确实投入了这些人和时间,客户也会怀疑:

AI都能做了,为什么你们还需要这么多人?AI几分钟就能生成,为什么你们还需要几个月?

所以,真正被拿走的不是成本本身。
真正被拿走的,是这些成本进入报价的合理性。
这是比单纯降本更危险的阶段:
价格已经按照“AI让成本接近于零”的想象开始下降,真实成本却仍然留在测试、调整、协同和责任里。
当然,如果一家软件公司的全部价值,只剩下“我能帮你写代码”,那么它确实会越来越难生存。
这部分旧市场被淘汰,并不冤枉。
但代码不再稀缺,不等于软件不再有价值。
未来真正有价值的,可能是:
能不能找到真正的问题;
能不能把混乱的业务整理清楚;
能不能判断哪些需求根本不该做;
能不能把系统接入真实经营;
能不能保证数据、安全和稳定;
出现问题以后,有没有人承担责任。
过去,行业主要按照投入多少人天收费。
未来,软件报价可能需要更多地围绕解决了什么问题、交付了什么结果、承担了什么责任来建立。
不是因为人天投入已经不存在,而是客户越来越不愿意为“投入了多少人”买单。
软件公司接下来要证明的,也不再是自己干了多少活,而是这些工作究竟避免了什么风险,创造了什么结果。
问题在于,旧定价方式的认知基础正在迅速消失,新的定价方式却还没有真正建立。
在这个空窗期里,平台已经宣布软件成本接近于零,客户已经开始重新考虑软件是否值得购买,传统软件公司却还拿着人天报价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便宜一点。

最后

软件不会全部消失。
软件公司也不会全部消失。
真正会消失的,是那些只能依靠代码稀缺、信息差和人力堆积维持价格的软件公司。
但在这个变化过程中,另一个危险也正在发生:
软件第一版的生成速度被不断提高,测试、调整和承担后果的成本却未必同步下降;前者被无限宣传,后者却很少有人提起。
可以日抛的,是为一次任务生成的小工具。
不能日抛的,是企业的订单、库存、财务、客户和责任。
代码可以重新生成。
数据丢了不能重新生成,客户流失了不能重新生成,经营中的信任和责任也不能重新生成。
AI可以一天生成一个APP。
但只要这个APP进入真实经营,它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手扔掉的玩具。
便宜的是第一次生成。
昂贵的是一次次验证、调整,以及最后有人负责。

资料说明:
陈航相关表述来自2026年4月《中国企业家》商界木兰年会公开报道;
李彦宏相关表述来自2026年5月百度Create 2026 AI开发者大会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