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App说采来的蘑菇可以吃,置信度97.3%。他们信了。九岁的儿子在ICU住了八天。
《识别》·第1期
作者:fokzibun
1. 签字
周立平拿起笔的时候,手没有抖。
方律师事先提醒过他,最后一页的签名区不要用压力笔,容易洇。他用了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咬过,上面有几道牙印。桌面上摊着四页纸,绿洲科技的代理律师拟的。条件他记得:承担小树在县医院和市人民医院全部医疗费用,约38万;额外一笔“人道主义慰问金”,方律师建议不对外披露,相当于他三年的工资;保密协议;不公开承认任何过错,“本次和解不构成对任何一方责任的承认”。
他写了“周”。他写了“立”。他写了“平”。
最后一笔,“平”字那一竖拉下来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很小的洞,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把笔放下。
吴敏坐在他对面。桌子上的塑料垫子下面压着小树去年的奖状,“三好学生”,纸有点皱了。她看了一遍协议。从头到尾。看完她把协议放在桌上,手还放在纸面上。她在自己的包里翻了一下,拿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画。三个人在山上,太阳是黄色的,蘑菇被涂成黑色。她把画放在协议旁边。就是放一下。
“签了吧。小树后续治疗还需要钱。”
“嗯。”
吴敏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客厅的电视关着,屏幕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茶几上放着一张今天的报纸。头版底部有一条小消息,绿洲科技CEO韩峥宣布辞去公司法定代表人职务,改由CTO赵先明接任。据悉,此举系投资方联合董事会在韩峥辞职后提出的过渡方案。报道末尾提到,韩峥在辞职前最后一次内部会上说了一句:“我看过那个孩子的照片。”会后他让人把识菌通后台里那条97.3%的识别记录调了出来,在屏幕上看了很久,然后关了。“识菌通”App已在各应用商店下架蘑菇识别功能,并新增强制风险弹窗。
吴敏看到了那条消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行字,现在变成一个弹窗了。”
“嗯。”
“有什么区别。”
这四个字落在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井里。没有回声。
周立平把签完的协议推到桌子中间。笔尖戳破的那个小洞朝着天花板。他妻子当时犹豫了一下。她没有说出来。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他们信了那个97.3%。
那个数字现在还挂在App的历史记录里。绿色气泡,不会消失。
他们信了。
2. 上山
七月的秦岭余脉,上午十点半,路边的灌木绿得发腻。
周立平把他那辆十二年车龄的银色捷达停在山脚下一处泥巴空地上,拉了手刹又推了推,确认车不会溜。后备箱里塞着两个竹篮、一把小铲、一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吴敏从副驾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导航。小树从后座跳出来,书包里揣着他妈早上塞的两个煮鸡蛋。
这是小树第一次被允许跟来采菌。周立平之前一直说“山路不好走”,说了三年。今年小树九岁了,暑假作业写完了,整天在屋里看平板。吴敏说带他去,周立平想了想,没反对。
他们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往上爬。周立平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竹篮。小树跟在后面,边走边踢松果。吴敏在最后,不时停下来拿手机拍路边的花,不是拍照,是认。“识菌通”的界面弹出来:紫菀,菊科,无毒。她往下翻了翻,看了几行说明,关掉。
走了快一个钟头,林子开始密了,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周立平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松针。“这边有。”
一丛蘑菇从松针堆里顶出来,菌盖灰白色,边缘微微卷,菌柄粗壮。刚冒出来的,还没完全打开。
“这是鸡枞菌。”周立平说。
吴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蹲下,打开“识菌通”,对准蘑菇横拍了一张。App转了一秒,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气泡,“鹅膏菌属(可食用)”,下面一行数字:识别置信度 97.3%。
她盯着屏幕。那只蘑菇在手机上看起来跟图库里鸡枞菌的样本一个样,菌盖弧度、菌柄粗细、色泽,都对。对是对,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小地在说,这东西会不会是灰花纹鹅膏。
她知道灰花纹鹅膏长什么样。她去年备课,教小学三年级语文,查过一篇关于毒蘑菇的科普文章,给班上小孩做安全教育用的。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灰花纹鹅膏和鸡枞菌在幼菇阶段非常相似,非专业人士极易混淆。”她当时还把那句话抄在了备课笔记上。
“怎么了?”周立平问。
“没什么。”吴敏说。
她看了一眼App上的“97.3%”,看了一眼蘑菇,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本结果仅供参考,请以实际判断为准。”这行字是灰色的,在App底部的广告条上方,字号比正文小两号。
“可食用。”她说。
晚饭是吴敏做的。蘑菇洗干净,切了片,跟鸡蛋一起煮了锅汤,撒了葱花。汤白,蘑菇嫩,鸡蛋花飘在面上。周立平舀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给小树。吴敏喝得少,她从小不爱吃蘑菇。
小树喝了大半碗,又添了一勺。这是他头一回吃自己采的蘑菇。“比超市里的香,”他说,脸上都是笑。
吃完饭后周立平在客厅看电视,吴敏在厨房洗碗。小树趴在茶几上画画,他拿了他妈的红笔和黑笔,画了一座山,山上站了三个人,太阳是黄色的,蘑菇是黑色的。
吴敏洗完碗出来,看了一眼那幅画。她说:“怎么把蘑菇涂成黑的?”
小树说:“黑色好看。”
她没再问。
凌晨两点,小树开始吐。
第一次吐在床上,黄色的液体,混着没消化的蘑菇渣。周立平以为是吃坏了,他们家上次吃海鲜小树也吐过,吐完就好了。吴敏给他换了衣服,擦了脸,让他躺回去。小树缩在被子里,说肚子疼。
凌晨三点,他又吐了。这次吐的是胆汁。脸色开始不对,一种泛着黄的灰。他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叫他名字他有反应,但反应很慢,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
“去医院。”吴敏说。
周立平把小树抱上后座。吴敏坐在后面,把小树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捷达发动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冲进夜色。县城的路上几乎没车,路灯隔三四十米一盏,光打在车里又暗下去,打在车里又暗下去。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县医院。急诊科值班的医生是个年轻人,听完描述后翻了翻小树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脸色一下就变了。
吴敏掏出手机,打开“识菌通”的历史记录,那张蘑菇的照片还在,下面的绿色气泡还在,“鹅膏菌属(可食用),97.3%。”
她把手机转给医生看。
年轻医生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小树,然后把手机还给吴敏。他说——
“我们得转院。”
3. 八天
救护车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五十。
县医院连夜给小树做了洗胃。周立平站在抢救室外面,听见小树在里面干呕,不是哭,哭至少表示还有力气。那个声音不是哭,是他在呼吸管和生理盐水之间挣扎,每一次抽噎都把喉咙里残存的胃液往外推。
年轻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额头上全是汗。他说,鹅膏毒肽。ALT已经2300。正常的ALT不超过40。他建议马上转到市人民医院,路上不到一个钟头。
周立平说好。
吴敏把小树从抢救室里抱出来的那一刻,小树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青紫色,像被人用手指摁过。她把他放在救护车的担架上,给他掖了掖毯子的角。救护车的后门关上,车顶的蓝灯开始转,警报器隔几分钟响一声,在凌晨的盘山公路上贴地飞行。
到了市人民医院,急诊到ICU的手续十分钟就办完了。ICU的自动门合上的时候,周立平看见两个护士正把一根导管从小树的脖子侧面穿进去,陈维钧后来告诉他,那是做血浆置换用的,把有毒的血浆抽出来,把人造血浆输回去。
陈维钧是肝病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说话时不喜欢看人,喜欢看化验单。他把化验单摊在走廊的不锈钢台面上,用手指从上往下划。
“鹅膏毒肽。肝细胞坏死。血浆置换只能把血里的毒素换出来,但已经进到肝细胞里的那一部分,我们没法控制。”
“那怎么办?”
“看。有些人肝细胞的再生能力强,撑过这周就能开始恢复。撑不过,”他不说了。“第八天是分水岭。”
周立平没听懂“分水岭”是什么意思,但他没问。他学会了听陈维钧说了一半的话,那一半没说出来的,通常就是最坏的情况。
那天下午,一个护士推着病历车经过,在护士站的白板上写了个“8”,拿红色马克笔圈了一下。周立平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天会怎样,但他知道那天还没来。
他们住进了ICU外面的走廊。说是“住”,其实就是占了两张塑料椅。椅背是硬的,中间凹下去一个窝,坐久了屁股疼,躺不下去。周立平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靠着墙睡了一会儿,被走廊上推过来的病床吵醒了,另一个病人,盖着一张白床单被推进去了。
走廊两端各有一扇窗。从左边那扇看出去,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从右边那扇看出去,是另一栋住院楼的墙,墙上只有排气扇和空调外机。周立平和吴敏轮流守着ICU门口,一个人去超市买点东西吃,超市的盒饭,微波炉热一下,嚼着像塑料。吴敏吃不下去,每顿挖几口米饭,剩下的盖起来说留着晚上吃。
第一个完整的一天,小树的ALT从2300降到了1800。陈维钧说“在好转”。
第二天,ALT反弹到2900。陈维钧说“鹅膏毒肽中毒常有反复”。
吴敏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蘑菇的照片,绿色气泡还在,上面的字一个没变:“鹅膏菌属(可食用),识别置信度 97.3%。”她往上划,看到App的产品说明:基于千万级植物图像数据库,AI精准识别。她往下划,又看到了那行灰色的小字。本结果仅供参考,请以实际判断为准。
她读了十几遍那行小字。
每读一遍,那个“97.3%”就像一颗钉子往肉里再扎进去一点。数字不会变。那个绿色气泡还挂在屏幕上。
第三天。血浆置换已经做了三次。小树的手臂上扎满了针眼,左臂、右臂、脚背,能下针的地方都下了。他中间醒过来一次,眼睛睁了半分钟,叫了一声“妈妈”,声音是哑的,然后眼珠子往上翻,又睡着了。吴敏那半分钟里说了二十句话,句句都不连贯,像从脑子里直接倒出来的。
周立平开始查“识菌通”。应用商店、知乎、百度百科。他发现这家公司叫绿洲科技,在深圳,CEO叫韩峥,斯坦福AI实验室出身。B轮融资2.3亿,估值10亿。商业报道的链接打开以后是一张照片:韩峥穿黑色高领毛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圳湾。文章标题:《绿洲科技:让AI成为每个人的植物学家》。
评论区有人写:“这个App超好用!我家楼下认不出的花它都能认出来!”有人回了一句:“毒蘑菇能认吗?”没人回那个人。
他翻到知乎上一个帖子。帖主说用“识菌通”拍了毒蝇伞,被识别成橙盖鹅膏,无毒的。帖主说“差点吃了”。评论区最高赞:“大胆,不相信科学.jpg。”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周立平抬头看了一眼。他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吴敏在里面守着小树,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会亮。
他们住进了ICU外面的走廊。说是“住”,其实就是占了两张塑料椅。椅背是硬的,中间凹下去一个窝,坐久了屁股疼,躺不下去。走廊两端各有一扇窗。从左边那扇看出去,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从右边那扇看出去,是另一栋住院楼的墙,墙上只有排气扇和空调外机。
第一个完整的一天,小树的ALT从2300降到了1800。陈维钧说“在好转”。
第二天,ALT反弹到2900。陈维钧说“鹅膏毒肽中毒常有反复”。
吴敏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蘑菇的照片,绿色气泡还在,上面的字一个没变:“鹅膏菌属(可食用),识别置信度 97.3%。”她往上划,看到App的产品说明:基于千万级植物图像数据库,AI精准识别。她往下划,又看到了那行灰色的小字。本结果仅供参考,请以实际判断为准。
她读了十几遍那行小字。
每读一遍,那个“97.3%”就像一颗钉子往肉里再扎进去一点。数字不会变。那个绿色气泡还挂在屏幕上。
第三天。血浆置换已经做了三次。小树的手臂上扎满了针眼,左臂、右臂、脚背,能下针的地方都下了。他中间醒过来一次,眼睛睁了半分钟,叫了一声“妈妈”,声音是哑的,然后眼珠子往上翻,又睡着了。
周立平开始查“识菌通”。应用商店、知乎、百度百科。他发现这家公司叫绿洲科技,在深圳,CEO叫韩峥,斯坦福AI实验室出身。B轮融资2.3亿,估值10亿。商业报道的链接打开以后是一张照片:韩峥穿黑色高领毛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圳湾。文章标题:《绿洲科技:让AI成为每个人的植物学家》。
评论区有人写:“这个App超好用!我家楼下认不出的花它都能认出来!”有人回了一句:“毒蘑菇能认吗?”没人回那个人。
他翻到知乎上一个帖子。帖主说用“识菌通”拍了毒蝇伞,被识别成橙盖鹅膏,无毒的。帖主说“差点吃了”。评论区最高赞:“大胆,不相信科学.jpg。”
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周立平抬头看了一眼。他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吴敏在里面守着小树,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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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还没完,明天19:00,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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