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小嘴一撇,感觉快哭出来了,最后实在是一个单词都说不出来,伸手点了“查看答案”,跟着读音念了一遍,最后点了我不会。
这个令我窒息的循环已经重复了20分钟了。
老婆看不下去了,跟我说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说行吧。孩子如释重负,跑去玩具箱里面寻宝了。
我把ipad放回桌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写了好几天代码、自认为无懈可击的学习界面。一个小时前,我还满心以为自己给孩子做出了一个完美的学前英语神器。

事情的起因很偶然。老婆去参加了幼儿园的开放日,回来说没想到平日里虽然没怎么管,孩子的英语能力却在听说读三项上都达到了excellent。老师说再接再厉,让我们在家里也教教,毕竟时间长了还是会遗忘的,毕竟有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嘛。
最后这个词击中了我的职业本能。
英语从很早就被我拿来当作爱好了,大学时候次次裸考都是班里第一名。工作之后这个爱好延续了下来,又接触到了间隔重复,地铁通勤时候背背单词,让我词汇量从9000提升到1万2,后来又用这个方法刷了2000多个日语单词。
至于实现上,这些年在大厂做产品的积累,以及之前独立开发上线聚能学 App 的经验,让我更是信心爆棚。
我当时的想法是,我又知道科学的方法,又有动手实现的能力,不如直接做一个沉淀了方法的app给孩子用,让他在现在的基础上,少走些弯路。

毕竟是自己家孩子用,我自然是拿出了比大厂上班更大的尽头,想要在能力范围内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间隔重复算法这里,直接上在社区内广受好评、又被Anki官方采纳的FSRS。
为了找到最佳的音色,我把主流平台上榜的所有语音供应商挨个测了一遍,从几十种音色里精挑细选出符合我预期的版本。
为了让TTS生成的发音更适合学前语言学习这个场景,我检索了大量文献,又对照官方分级绘本的专业录音,反复迭代生成发音的提示词。三百多句话,每一句我都生成了多个版本,又把上千条候选音频逐条听下来,为每句话选择最佳版本。
至于前端交互、字体细节什么的自然就更不用说了,为此甚至跑去找了位清华美院出身的设计师帮忙把关。

牺牲掉了不少业余时间,总算在上个周末做完了,晚上把装了App的iPad端到孩子面前,我想的是这下孩子估计会觉得特有意思,玩的停不下来吧。
结果完全跟我想的不一样。
一开始孩子还有些兴趣,但是连续跳出几个他完全没接触过的陌生短句后,场面迅速失控。
他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开始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我我耐着性子试图引导他听发音、跟读、判断熟悉程度,但感觉他兴趣缺缺,甚至还有点抗拒。
眼看着孩子嘴角都往下撇了,担心再硬让他用会产生厌学情绪,只好放弃。
20分钟前我还对自己的app信心满满,20分钟后我的心情跌落谷底。

孩子睡觉之后我想了想,我在接触闪卡、间隔重复这些概念的时候也已经成年了,可能同样的方法未必在孩子身上也适合。这方面的知识还要补一补,至于已经做出来的App,继续改一下自己拿来用好了。
结果昨天正跟孩子一块在沙发上玩儿呢,他突然坐起来问我,爸爸你那天做的那个东西关了吗?
这问题问得我一愣,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今天还能玩吗?我想玩那个Plant。
Plant 是分级阅读绘本里的一本小书。我半信半疑地重新打开 App,帮他选到了这个卡包。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惊到了我。
只见他他一路过关斩将,大部分卡片他看到画面就能脱口而出,偶尔遇到两张卡壳的,他也完全不慌,兴致勃勃地跟着原声大声念读,念完还乐得不行,即使是“我不会”也点的很高兴。
最后还是老婆跑出来提醒,说还要跟姥姥视频,才让他念念不舍地放开ipad。
同一个 App,同一个界面,同一种交互逻辑,前后的反应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反差,这里面的变量值得仔细琢磨。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太难懂的问题,我很快就明白了,第一次孩子排斥的根本原因不在于闪卡本身,核心在于当时他在毫无背景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塞入了大量陌生内容。
之前也在PKM(个人知识管理)的社区看到有人讨论闪卡到底适不适合新学。其实抛开具体人群去谈工具,往往会陷入误区。
我是复习和新学都是用闪卡,确实新学的体验会吃力一些。但是我内心的目标是清晰的。认知心理学里把需要付出努力的提取过程称为必要难度,成年人能靠明确的目标和自控力忍受当下的卡壳。
但不能指望学前阶段的孩子靠延迟满足来学语言。
孩子的大脑工作记忆非常有限,需要靠生动的画面、故事和生活情境建立可理解输入。如果卡片本身带来的只有反复点“我不会”的无助和挫败,孩子的大脑本能就会选择逃跑。

至于那本Plant,是他在幼儿园跟老师同学一起读过的,脑海里早就有了植物生长的画面和情节记忆。这个卡包对应的卡片,是精准的提取线索,每一次卡片翻转,都在帮他激活脑海中已经存在的情境记忆。每一次答对,都带给他一次巨大的掌控感反馈。他在玩的过程中完全感受不到被考核的压力,只有一路通关的快乐。

想明白这点,让我觉得这次是被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回顾这次手搓工具的过程,我自以为是在给孩子做最好的设计,实际上却掉到了坑里。我预设了只要实现了那些精心的设计,孩子就会自然喜欢上这个App,就会一路顺畅用下去学下去。
做产品最危险的陷阱,往往就是创作者的自我感动。当父母也是。
最无力的教育,就是家长拿自己的经验去强套孩子。我们总觉得自己懂规律、有见识,恨不断把所有好东西一步到位塞给孩子,但同样必不可少的是蹲下身来看看孩子需要的是什么样的支撑。
做产品也好,陪一个孩子成长也好,都要放下想当然的经验预设,去平视对方在真实场景里的认知阻力。看见真实而具体的人,往往比手搓出一套看似精致的工具重要得多。

参考文献
Sweller, J. (1988). Cognitive Load During Problem Solving: Effects on Learning. Cognitive Science, 12(2), 257–285.
Bjork, E. L., & Bjork, R. A. (2011). Making things hard on yourself, but in a good way: Creating desirable difficulties to enhance learning. Psychology and the Real World: Essays Illustrating Fundamental Contributions to Society, 2(1), 59–68.
Krashen, S. (1982).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Pergamon Press.
Roediger, H. L., & Karpicke, J. D. (2006). The Power of Testing Memory: Basic Research and Implications for Educational Practice.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3), 181–210.

后记
我原以为正文最后的那些反思,就是这次周末小折腾留给我的全部收获。直到今天早些时候,我和一个做商业的朋友聊起这事。她听完我的讲述,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突然意识到,通过这件事暴露出来的思维盲区,不单单是一个产品设计的维度,也包含了大厂人在职业成长上的共性弊病,让我意识到了我即使在大厂工作多年,也仍然无法逃出一边卷一边担心被淘汰这个状态的底层逻辑。关于那场深入的对话,以及我对自己职业路径的复盘反思,篇幅原因我整理在了下一篇文章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个关注,我们下篇接着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