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女人总在深夜敲墙,直到我在共享文档里看到了她删掉的那行字搬进这栋老楼的第三天,我发现天花板在往下掉东西。不是墙皮。是一根头发——深棕色,微卷,落在我的咖啡杯沿上。我抬头看那盏老式吊灯,铜质灯座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那是楼上地板的一道裂纹,光能漏下来,头发也能。我没去找物业。这栋楼太老了,隔音差到我能听见她走路。左脚比右脚轻,脚跟先着地,走到厨房会停三秒——开冰箱。深夜两点,她开始在客厅踱步,每一步都踩在我头顶偏左的位置。我数过,最多那晚走了四百七十二步。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楼的薄墙把声线拆解成颗粒传下来。我听不清内容,只听出哭过的沙哑,和偶尔蹦出的短句——“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别再问了”。第七天,我在楼道里遇见她。她抱着一个空纸箱下楼,我扛着最后一个行李袋上楼。错身时她侧过身子,纸箱角撞到我的肘弯。她说了声“不好意思”,声音比从天花板传下来时更哑。我只来得及看清她的锁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甩进衬衫领口里,没看清是什么。“新搬来的?”她问。“三楼,302。”“哦。”她点点头,“楼上402,我在装修。晚上可能会吵。”装修。那个深夜踱步的声音,不是装修。保洁阿姨周二来。她在洗手间拖地时,突然从水槽下面的缝隙里钩出一个耳钉。“老板,这是你的吗?”不是。珍珠托,背面刻着L&Z。我拍了张照片发到住户群里问。群里一共九个人,六天没人说话。但那张照片发出去三分钟后,楼上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我的门被敲响。她站在门外,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夹在脑后。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直接落在洗手间方向。“在哪儿找到的?”“水槽下面。”“哦。”她接过耳钉,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我注意到她的耳垂上只有一个洞,另一只耳朵空着。“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她把耳钉攥进掌心,“谢谢。”她转身时,我脱口而出:“你每天晚上在跟谁打电话?”她的背僵了一下。颈后一片碎发被楼道风吹动,贴回皮肤上时,我闻到沐浴露的甜腥——刚洗完澡,水还没擦干就来敲门了。“没谁。”她说,“吵到你了吗?”“没有。”“那就好。”她上楼了。脚步声比平时轻,像是怕踩碎什么。那之后她安静了两天。第三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头顶的踱步声又开始了。这次走了九十三步就停住,然后是书桌椅子拖动的声音。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能听见键盘的轻响,连续敲击,停顿,再敲击。我点开手机,连上同一栋楼的Wi-Fi。老楼的路由器只有一个频段,信号穿墙时顺便把共享文档的推送也送到了我这儿。工作群里在传一份表格,但我点错了文件夹——一个名叫“L&Z”的共享文档。最后编辑时间:此刻,两点二十四分。文档里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被删除了,但历史版本里留着:> 2023.11.07 编辑:老周,今天立冬。你走了一年了。我还在等你回来。第二行是此刻正在写的内容,光标还在闪烁:> 2024.03.12 编辑:楼下新搬来一个人。他的脚步声跟你很像。左脚比右脚重。我今天差点在楼道里喊你的名字。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头顶的敲击声继续了二十七分钟。然后我听见椅子后撤,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停在浴室位置。水管响了一阵,停了。接着是那个声音——她蹲在浴室地板上,哭。薄墙把哭声压缩成一种更隐秘的东西,钻进我的天花板,绕过吊灯,落进这个房间每一寸空气里。我穿上鞋。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半。402的门缝透出光,我敲了三下。开门时,她还没来得及擦脸。睫毛沾在一起,脸颊有几道水痕反光。她看见是我,第一反应是退后半步,然后停住。“共享文档,”我说,“历史版本里那条消息。”她的眼睛突然瞪大。“你以为自己在写私人日记。”她没有辩解。只是慢慢让开门框,让我看清她身后的客厅——空荡荡的。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墙角堆着没拆的纸箱,地板上铺了一张瑜伽垫。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亮在窗台上,屏幕映着她的膝盖印出的凹痕。“他出差,”她说,“那天说好下午到家。我炖了排骨汤,听见门铃响。开门不是他。”她的手指蜷在门把上,指节发白。“是交警。”吊灯那根电线从天花板的裂纹垂下来。四楼的地板和三楼的天花板,原来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梁。我向前迈了一步。她没躲。我的手掌落在她后颈——那片碎发覆住的皮肤,比想象中的凉。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呼吸在喉咙里打了个结。我的指尖穿进她耳后的头发。湿的。不是眼泪,是浴室水汽。她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两次,然后她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没有吻。只是这样靠着。她的心跳透过两件衬衫,一点一点地递过来。良久,她抬起头,理了理被我弄乱的头发。“排骨汤,”她说,“第二天我全都倒了。”“明天再炖一锅。”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我推到门外,轻轻带上门。我听见门后她靠着木板滑坐下去。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共享文档有新的编辑通知。我下楼,点开那条推送。文档里新增了第三行:> 2024.03.12 凌晨 三点零五 编辑:他的手掌比你的宽。老周,我好像可以开始忘记了。我关掉手机。头顶的吊灯轻轻晃了一下。四楼的地板,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