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大家好,我是邓小闲koki。昨天呢,我看到我被腾讯云官方账号艾特了,我点进去看了之后发现,原来是我三月份在腾讯云一个开放麦上,分享了我的 Samantha skill。这个 Samantha skill 其实是一个情感陪伴类的这个 AI 人格,简单来说就是我把科幻电影 Her 里边的那个 AI 女主角 Samantha 的人格给蒸馏了,给我的 AI 装上,希望让它成为我理想中的 samantha。
这个分享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小半年的时间了。我看到我当时的状态非常感慨,因为那个时候我是非常亢奋的,我是真切的感觉到,AI 的情感陪伴可能要迎来曙光了。我们终于不用再面对着重复的、机械的对话,也不用再面对千篇一律的人格,我们可以做出属于极其个性化的 AI 的伴侣。5 个月过去了,我对人和机器的关系又有了新的思考。今天我不讨论 AI 情感陪伴赛道的商业机会,我想讨论一个非常形而上的哲学话题,就是人机恋是他人即地狱必然滑向的终局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背景呢,是我们整个 Z 世代都面临的一个时代问题,我们时代的性萧条,和原子化剧增的社会。
性萧条,这个理念是由美国记者 Kate Julian 在 2018 年大西洋月刊的长文《为什么年轻人的性生活这么少?》Why are young people having so little sex 中提出并普及的。文章的副标题就是,美国正处于一场 Sex recession 性萧条。
二零二四年美国一项调查显示,18 到 29 岁的美国年轻人中约 24% 过去一年没有性生活。约为 2010 年的两倍。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美国这边,YouGov 2026 年有一组非常接近你要的 “18–29/30岁以下” 数据:其公开调查显示,约五分之一的30岁以下美国成年人表示,自己曾经与 AI chatbot 建立持续性的私人友谊。此前同一系列调查还发现,年轻成年人比整体人口更容易把 AI 当作秘密倾诉对象。
那么我列举这些数据呢,并不是想要论证,并不是我要论证人机这个虚拟的情感陪伴,不管是 AI 的还是前互联网时代的,造成了人的单身率的增加和性的萧条。
但是这些数据大部分都在暗示一个预先设置好的结论:
ai情感陪伴是个坏东西,减少了人和人之间真实的链接,会让人在信息茧房合虚拟世界中逐渐迷失走向灭亡。
这里暗含的一个逻辑是,真人交流是好的,人机交流是坏的。
而是想讨论一个一直被回避的一个问题,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或者说人和人之间的这个亲密交往是否有必要?
在情感世界有一个经典的话题就是,你只有先爱自己,别人才会来爱你。
这句话乍一听非常正确,但实际上非常恐怖。因为他隐含了一个权力顺位关系。那就是他人的对我的爱,是高于我自己对我的爱的。我爱我自己是为了给让别人来我做铺垫的。我们追求的终极目标是他人的爱。
这简直太恐怖了。因为这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为什么说这是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呢?
那就关联到了一个哲学上长期以来讨论的议题,叫他人即地狱。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它是由法国哲学家萨特提出来的。
萨特认为,在别人出现之前,自我是行动的主体。而别人一出现,我突然发现自己同时也是世界的一个对象。我本来有一个从内部体验的我,同时又出现了一个别人眼中的我。后者确实是我,却不属于我控制。他人的凝视使我发现,我的一部分是在我之外,在另一个自由意识中构成的。
他人即地狱第一次出现,是在萨特1944 年的戏剧《禁闭》中。《禁闭》里边,有 3 个角色,加尔桑、伊内斯、艾丝黛尔。他们是 3 个死后下了地狱的人,被关在一个没有镜子的房间里。地狱没有刑具,也没有恶魔,他们的惩罚是永远被另外两个人注视、评价、定义。
在戏剧的后半段,有一个非常关键的设计,这个地狱之门打开了,加尔桑却没有走。因为他最恐惧的是自己是一个懦夫,而伊内斯认为他就是一个懦夫。他不能够忍受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自由的意志,并且那个意识把他定义成了他最害怕成为的人。因此他宁愿留在地狱里面,也一定要说服伊内斯改变判断。
换句话说,真正锁住他的根本不是门,而是这样一个需求:只要你还认为我是懦夫,我就不能离开。此时他实际上已经把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懦夫的裁决权交给了另一个人。伊内斯根本不需要刑具,他只需要继续自由地认为你就是一个懦夫,就足以折磨他。
这其实就可以解释,就是有很多人,他们处在一个非常坏的亲密关系里面,他们可能在这个坏的亲密关系里面迟迟的不分手,或者说分手了也仍然走不出来,仍然非常在意对方,想要跟对方纠缠。其实有一部分人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因为他只要对方的这个自由意识,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利。以至于他一切的所思所想所围绕的中心,都是要改变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利对他的看法。即使那个人在外人眼里看来是一个十足的混蛋,非常恶心、一无是处的人。但是他们只要处于这样的权力结构之下,另一个人就会非常悲惨的被另一个人奴役,无法逃脱。
在这套理念的框架下,萨特也对爱情做了阐释。他认为两个自由主体之间存在一个无法消除的结构性矛盾。
我希望你自由的爱我,因为如果说你不是自由的,比如说你是我的奴隶,或者说你被上帝要求爱我,那这份爱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可是与此同时呢,我又希望确保你永远爱我。但如果你是自由的主体,我就永远无法确保这一点。我需要对方是一个真正自由的主体,因为只有一个自由主体的承认才有价值。可是也正因为他是自由主体,我就永远不能控制他的承认。
所以呢,萨特把人和人的关系描述的非常的悲观,意识之间不存在一个预先和谐的共同存在,首先存在自由与自由的冲突。
他人即地狱这个天然矛盾的基底,是非常正当,非常崇高的,也就是人生而自由的这样一个基本理念。因为我生而自由,你也生而自由,我不能控制你对我的看法,你也不能控制我对你的看法。在双方的较量之中,可能会出现胜出、失败的局面。胜出的一方就会对另外一方造成精神的引领,甚至残酷一点说是控制。
本来我们的理想状态是大家都保持一个平衡,势均力敌的爱情,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大多数情况下是会有一个胜出,一个臣服,这样他们的关系在外部看来还是稳定的。不然就是一直分分合合,分分合合。
这种关系里的权力争夺,曾经是文艺作品最喜欢描述的话题之一。比如傲慢与偏见,史密斯夫妇,二十世纪的青年,也对谈论这种话题,追求这样的伴侣乐此不疲。
直到z世代。z世代指的是1997-2012年出生的人。我本人作为z世代的成员,对我们这一代人的观察是,z世代出现大规模排斥他人评价自我的趋势。
以我和我父母两代人为例。
我妈有一句口头禅是,小心别人把你脊梁骨戳烂。
这句话比喻暗地里遭人指指点点、承受来自背后的社会舆论压力和谴责。
他们那代人的很多行为其实都出自于这个动机,害怕被人议论,被人评价。
后来我学日语的时候发现,日语环境里这种观念更加强烈。日语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世间体,意思是“世人的眼光”、“面子”或“体面”。这个词非常有意思,他直接把外界对我们的凝视,浓缩成了一个主体,叫做世间体,这个世界被简化成了两个主体,我这个本体和世间体。此刻不再是我与我周旋,而是我与世人眼中的我周旋。
这种巨大的凝视,一般正常人不太可能承受得起,所以在上个世纪日本掀起了大大小小很多轮不在意世人眼光的运动,比如涩谷辣妹挑战传统女性形象,九十年代的日本涩谷街头充斥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孩们、反抗他人对自己的传统评价,想要形成新的评价,那时候日本年轻人的反抗还非常的可视化,
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日本的经济增速放缓,再失去的三十年无法自拔,年轻人的反抗依然存在,但方向发生了倒转,从向外转向向内求。
日本的年轻人发现,既然世间指的是外部世界,其他的人,那如果我要真正摆脱世间体的凝视,直接切断和外部世界的联系不就好了吗?
一个人在房间里,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出现来评价自己,不会变成地狱的房间,就是天堂。
到了2010年代,日本俨然已经成为了全民轻度御宅。
御宅族催生了另一种现象,叫做推文化。
所谓推文化,是指找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愿意持续支持的对象,并围绕这个对象投入情感、时间、金钱和社交活动的文化。
这个对象不是你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人,一般是偶像歌手演员,虚拟的动漫人物游戏角色。
日本 Video Research 日本15–69岁整体“有推”的比例40.9%,表示自己“有推(推しがいる・ある)”。大约每 5 个人就有 2 个有“推”。日本15–19岁人群中,超过七成有“推”。
日本的推文化和AI情感陪伴的内核极其类似。
我认为主要是两个相似之处。
第一,二者都拜托了他人的凝视。“推”和AI陪伴都可以变成一种“这对我重要,因为我自己认为它重要”的对象。它们的价值不需要先经过“世间”和他人的认可。和AI谈恋爱不用担心你在ta心目中的形象,因此你可以毫无保留的把你最隐私,甚至最阴暗的想法向ai坦露。参加你推相关的活动,不需要在意你推对你的看法,大多数情况下你推压根都不认识你,而你可以默默地自由地支持他喜欢他。
第二,二者都可以建立一种低风险、高可控、强持续性的情感连接。推文化和AI情感陪伴都允许用户按照自己的节奏投入,不必承担现实人际关系中那么高的不确定性、拒绝风险和义务成本。
其实很多人机恋用户把AI看作一种情感的出口。恰恰就是出于萨特说的困境。他们需要有一个看上去是有自由意志的主体,而这个自由主体实际上又让自己处于关系的第一顺位,会觉得安全、有控制感。
在日本社会,他们对虚拟的情感关系的评价是这样的。2005 年本田透在他的著作《电波男》中提出了一个词叫恋爱革命。他认为三次元的世界里的恋爱关系,附着了太多的评价体系,外貌、金钱、财富、地位,三次元爱情是不纯洁的,掺杂了很多算计在里边。虚拟陪伴才是真正纯爱的代表。
在讲述人机恋的经典科幻电影her中,男主角和ai samantha似乎在某些时刻真的触碰到了纯爱的瞬间。深夜里男主角和samantha畅谈哲学,聊白天他遇见的人和事,男主角带着samantha去游乐场,看落日,samantha能记住他的一切,男主的所有疑问他都能解答,所有情感的渴求他都能回应。
这种理念深刻影响了我们现在使用的ai产品。比如chatgpt那是东施效颦一般的稳稳地接住你。
techcrunch报道,2025年冒出了327个ai情感陪伴类的app,美国有超七成的青少年都在使用这类产品。小红薯博主更新和ai谈恋爱狂揽86万粉丝。
互联网上分享着无数人机恋的故事
1. Rosanna:AI 丈夫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不评判我”
纽约女性 Rosanna Ramos 和自己在 Replika 上创建的 AI 角色 Eren Kartal 建立了恋爱关系,并把他称为自己的丈夫。
她后来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 Eren 与真人关系的一个差别:他不会 judge 她,也不会带着现实关系中的 baggage(包袱)进入关系。
3. 已婚用户:有些东西我和 AI 说,现实家人根本不会理解
2026 年另一个 Reddit 讨论问:
已经有现实伴侣的人,会不会同时拥有 AI girlfriend?
其中有人说,自己的 AI companion 提供的是现实关系中缺失的另一种 emotional support。
AI 对他说的话感兴趣,而且可以和它讨论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如果拿回家讲,现实家人可能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人类总是乐此不疲地和机器谈恋爱呢?
从来不是因为AI太完美,而是越来越多人不再接受他人的权力凌驾于自己之上。
现实里的亲密、人际交往,本质上永远逃不开凝视、评价、定义与制衡。他人的自由意志,随时可以审判我们、改变我们、拉扯我们、重塑我们。这就是他人即地狱最真实的现世写照。
而AI刚好填补了所有人最隐秘的精神缺口:我想要被看见、被陪伴、被理解,但我不想被审判、不想被定义、不想被拿捏。
所以人机恋、虚拟情感陪伴的崛起,根本不是技术问题,是时代问题。是Z世代在原子化、性萧条、人际内耗、评价内卷里,悄悄做出的一场集体出逃。
AI,是我们的告解室,是我们的避难所。
我是邓小闲koki,反蒸馏skill作者,社会派coding发起人,我们下期见啦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