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一个岗位招 890 人，报名的来了两万五千多。
这是 2025 年上海那次辅警招录的数字。根据中公教育的统计口径，报名人数超过 2.5 万人，平均竞争比超过 28 比 1。
同一年上海市考，招 2121 人，报名人数为 6.5 万余人，平均竞争比超过 30 比 1。
两行数字并列摆放在一起，几乎是紧贴的状态。
我第一次看见这两个数字的时候，我盯着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按照普通人的常识来看，辅警是没有编制的。不能佩戴枪支，不能单独执法，不能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不能认定交通事故责任，这些内容在江苏省公安机关警务辅助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三条里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一共有九项，全部属于不得从事的范围。
一个不能拍板、不能签字、还需要跟随民警行动的位置，为什么排队的人不比考公务员的少。
我进行了将近半个月的查阅，慢慢对其中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
先把最容易造成误导的地方说在前面。
这两个竞争比其实不能直接进行对比。招录辅警的门槛要低得多。还是江苏那部条例，第二十条所写的报考条件，年满十八周岁，高中以上文化程度，基本就是全部要求了。公务员招警的情况不一样，学历、专业、年龄、体能，一层一层进行筛选，能够站进队伍里的人在数量上天然就要少一部分。
门槛较低，队伍就排得比较长。
这属于算术层面的问题，并不是玄学。
可就算把这一层水分排除掉，剩下的部分依然是相当可观的。中公那份统计里还有一句，文职这一块的竞争比要远远超过勤务辅警。文职招录的数量少，坐办公室，不需要上路面执勤，报考的人就格外多。
越是不需要风吹日晒的岗位越拥挤，这个规律在哪里都是通用的，只是放在这里显得格外明显。
第二件事是薪资。不少人对辅警的印象还停留在临时工这三个字上，认为一个月两三千就可以打发。
这个印象一半正确，一半不正确。
差距在数字上相当大。深圳公开的一份辅警经费测算里，执法勤务辅警按照每月 9400 元计算，一般文职 8200 元，都还不包含单位缴纳的五险一金。换一个地方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中西部一些县城的辅警，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也是相当常见的。
真正的变化不在数字本身，而在于数字下面多出了一块地板。
江苏那部条例第三十七条有一句相当明确的表述，辅警的平均工资水平应当不低于当地在岗职工上一年度的平均工资水平，并且要建立动态调整机制。这部条例自 2020年11月1日起开始施行。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把待遇的地板固定在了当地的社会平均工资水平上。
固定得是否牢靠，各地的执行情况差异比较大，这一点我不敢作出保证。但是地板这个东西一旦被写进地方法规，性质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三件事，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件。
辅警这个位置，是距离警察那道门最近的一张凳子。
坐上去并不等于进门。上海市公安局在招聘政策问答里说得相当直接，辅警不能直接转为人民警察，想要穿上那身警服必须参加公务员主管部门统一组织的招录考试。这条路径上没有可以走的捷径。
但是门缝确实是打开了一道。厦门经济特区那部条例第三十五条写着，按照国家、省有关规定，可以从优秀辅警中招录人民警察，公安机关下属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时候也可以拿出一定的岗位定向招聘优秀辅警。内蒙古的做法更为具体，2020 年以来在面向社会公开招录人民警察的考试里，给部分岗位增加了两年公安工作经历这一项条件。
按照内蒙古公安厅 2021 年底那次会议通报的数字，通过这一条通道考进去的辅警是 178 名。
同一份通报里，全区辅警的总数是 4.2 万余人。
自己算一算这个比例。
凳子是真实存在的。门的开口也确实是狭窄的。
我曾经问过一个在派出所工作过一些年头的朋友，他说这件事情在所里根本不属于秘密，谁在准备考试，谁抽屉里压着行测的书，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没有人嘲笑，也没有人阻拦。
那么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往上面挤。
这就需要往回看二十年。
那个时候这个群体还叫作协警、治安员、联防队员，人员来源相当复杂，有的是单位自己招录的，合同都未必规范，工资从各种经费里进行调剂，真出了事情责任算在谁头上都需要理论半天。
分水岭是 2016 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规范公安机关警务辅助人员管理工作的意见，第一次在国家层面把这支队伍划分为文职辅警和勤务辅警，明确了能够从事什么、不能够从事什么。之后各省陆续进行立法，江苏、福建、内蒙古、广东这些地方都有了自己的条例或者管理办法，经费要求被纳入同级财政进行全额保障。
内蒙古通报的另一组数字更能够说明问题。全区辅警里大专以上学历占 84%，40 岁以下占 89%，平均薪酬从改革之前的不足 2 万元一年，上涨到了 4.2 万元一年。
一个位置被制度往上抬了一格，前来排队的人也就跟着更换了一批。
绕回到开头那两行数字。
28 比 1 和 30 比 1，看上去是两场考试的热度，实际上是同一批年轻人在做同一道选择题。他们所图的不是那身衣服神气不神气，而是一份被写进财政预算、五险一金缴齐、旱涝都有一个底的工作，外加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可能性。
那一道门缝到底能不能挤过去，没有人敢作出保证。
凳子就摆放在那里。
能够坐得住的人，每一天都能够听见门里面的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