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多年前读到贾平凹先生的一段话，
他说：
“三十岁以前，从来是不思考到死的，人到了中年，下一辈的人拔节似的往上长，老一茬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死的概念动不动冒在心头。几个熟人凑一堆了，瞧，谁怎么没有来，死了，就说半天关于死的话题。凡能说到死的人，其实离死还遥远，真正到了死神立于门边，却从不说死的。”
有些话，年轻时读不懂，等到读懂时，已经半生过去。
年轻时，日子是往前赶的。
忙着工作，忙着安家，忙着把孩子拉扯大，忙着应付生活里一桩接一桩的事。那时候总觉得，死亡是别人的事，是书上的事，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真正到了老年，才慢慢明白：
原来生死二字，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一点一点来到你面前的。
先是身边的长辈一个个走了，再是同辈的朋友、熟悉的故人，也一个个不见了。以前常坐的那桌人，慢慢少了几个；以前常听的声音，慢慢再也听不到了。
于是，我们开始谈论死。
几个老人坐在一起，说起谁走了，谁病了，谁去年还在这儿，今年就没来。说着说着，就会感叹一句：人这一辈子，真快啊。
有人说，老年人总把生死挂在嘴边，是消极。
我倒不这么想。
恰恰相反，敢谈论生死，说明我们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感慨，还能坐在阳光下和老朋友们聊几句家常。
真正离死很近的人，是很少说死的。
他没有力气感慨，也没有兴趣争辩，更不会和人讲什么人生道理。很多话，到了那个时候，就只剩下沉默。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
能坦然说起死，并不是悲哀；还能认真地活着，才是最大的福气。
人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容易争强好胜。
比房子，比车子，比儿女出息，比谁家日子过得风光。就像古时候石崇、王恺斗富，以为财富和排场就是人生的全部。
等到年纪大了，才知道那些都轻。
真正重的，是身体还能硬朗一点，是老伴还在身边，是孩子们平平安安，是一日三餐能吃得上，是晚上能睡得安稳。
剩下的，都是锦上添花。
我现在也常常想，人为什么要到老年才懂这些？
因为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日子很长。
以为今天没做完的事，明天还可以做；以为没来得及见的人，以后还可以见；以为很多话，慢慢说也不迟。
到了老年才知道，人生不是这样的。
有些事，等不起；有些人，见一面，就少一面；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
所以，谈论生死，不是为了害怕死。
而是为了提醒自己，要好好活。
因为知道生命有限，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吵上；
因为知道世事无常，才会更加珍惜眼前的人；
因为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才会把平常的日子，过得认真一点、温和一点、踏实一点。
人到老年，不怕谈死。
怕的是，明明还活着，却活得不明白；明明还有日子，却把日子过得乱糟糟。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苦日子，也见过好日子。
见过人风光的时候，也见过人落魄的时候；见过聚，也见过散；见过生，也见过死。
到了这把年纪，最该明白的是：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还能珍惜多少。
钱财是好东西，但不是最要紧的。
名声是好东西，也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
你今天还能睁开眼，还能喝一杯热茶，还能和家人说几句话，还能晒一晒今天的太阳。
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其实都是活着的滋味。
所以，我不忌讳谈生死。
但我更愿意谈怎么好好活着。
谈死，是为了看清人生的边界；
谈活，才是我们真正该过好的每一天。
人到老年，不必再跟谁比什么。
不比排场，不比钱财，不比儿女谁更风光，也不比谁的身体还硬朗。
到了这个年纪，最大的胜利，不是赢了别人，而是过好了自己。
能吃能睡，心宽少气，家人平安，日子安稳，就已经很好了。
往后的日子，我不想说什么大道理。
只希望自己，也希望到了这个年纪的人：
少一点执念，多一点从容；
少一点攀比，多一点珍惜；
少一点埋怨，多一点知足。
因为我们还能谈论生死，就说明岁月尚且宽厚。
因为我们还能认真活着，就说明人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人这一生，到头来，不过八个字：
知生死，懂珍惜，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