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份调查的结果,我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Lenny 每年做一次科技从业者的心态调查,规模很大。今年的结果是:设计师和用户研究员,在每一个维度上都是最不快乐的那一群人。
不是某一个维度,是每一个:最不堪重负、最焦虑、最不乐观、最担心、最累,而且最不愿意把自己这个职业推荐给刚入行的人。
而在同一期播客里,OpenAI 的产品设计负责人 Ian Silber 说了一句完全相反的话:"这是历史上做设计师最好的时候。"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 一个身处这个职业最中心位置的人,看到的和大多数从业者感受到的,差了 180 度。
这篇文章我想把这个差从哪来的拆清楚。它跟设计没关系,跟所有正在被 AI 重新排列的岗位都有关系。

同一群人两个结论
先说他对"不快乐"的诊断
Ian 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给的解释我认为比"焦虑被替代"要准得多。
他说他们内部也做类似的调查,反馈里最集中的一条是:
"我们看到工程师提效了 10 倍,有时候甚至 100 倍,但我们的设计团队没有 —— 因为设计流程本身还是需要时间。"
他接着解释了为什么:跟编程 agent 合作,现在基本是二元的 —— 你让它做一件事,它大概率能做到。而设计流程仍然非常混乱、非常流动:你以为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做出来一看不行,扔掉,再来。
"有时候你就是得试一堆东西,然后全部扔掉。"
我自己理解下来,这才是问题的真正形状:设计师的痛苦不是"我被替代了",是"周围所有人都快了 10 倍,只有我这一环没快"。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难受 —— 你没有变差,但你变成了瓶颈。
而且他补了一句我认为特别真实的:"现在大家其实搞不清楚,一个设计师到底被期待做什么。" 一个受过经典训练、有一套成熟工作方式的人,突然觉得"天啊我得把一切都改掉"。
不确定性本身,就足够让人焦虑,不需要真的失业。
他给设计师的建议是:少做一点
主持人接着抛了一个数字:工程师现在一天能推 5000 个 PR。在这种速度下,传统的设计流程 —— 原型、稿子、测试、调研、迭代、交付工程、再迭代 —— 根本跑不完。
Ian 的回应我完全没想到。他说他跟团队反复讲的一句话是:
"少做一点。"
具体是:"能不设计就不要设计。也许已经有一个现成的系统或组件可以搭上去,也许我们根本不需要这个功能 —— 我们真正需要的只是扩展一个已有的功能。"
这句话表面上很像妥协,但我认为它是这期里最硬的方法论。
因为它把设计师的工作从"把交给我的这块做好",挪到了"判断这块该不该做"。前者是执行,速度上永远比不过 agent;后者是判断,而判断的价值恰恰随着执行变便宜而上升。
Ian 自己点出了这个转移:"这里面很重要的一部分,是跳出你手上这块东西的边界去想 —— 跨着所有东西一起看,正在变得重要得多。"
当生产变得极快,稀缺的就不是"做得出来",是"知道不该做什么"。

提效没落到设计头上
OpenAI 内部的两种模式
有一段具体的描述,我觉得比方法论更有用,因为它说明了他们并不是所有事都用同一种速度。
Ian 说 ChatGPT 里有些功能,他们会极度死磕:试 100 个方案,扔掉 99 个,最后上线 1 个。
而另一些东西,他们"非常拥抱在公开场合做"—— 挥大棒,然后快速学习。
我认为这个分法比"要不要慢下来"这个问题有价值得多。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快还是慢,是你能不能判断哪些事值得慢。
这条我们自己做内容和产品时反复验证过:把每件事都做到 100 分,结果是所有事都晚;把每件事都快速上线,结果是没有一件立得住。能分类,才是真本事。
"AI 已经是一个很好的产品设计师了"
主持人问了一个很刁的问题:AI 有一天会成为极好的产品设计师吗?他还特意点破了这个问题的尴尬 —— 一个设计负责人,很难说"是的,设计以后交给 AI"。
Ian 的回答是:
"也许可以这么说:我认为它已经是一个很棒的产品设计师了。"
但他紧接着给了一段非常克制的限定,这段我觉得比那句金句重要:
"这并不意味着它是最好的视觉设计师,或者在信息层级、排版、甚至用户体验和交互设计上最好。它在这些里面没有一项是最强的。"
他真正强调的重点在另一处:"最酷的地方在于,它对每一个人都是可及的。"
我自己的解读是:他说的"已经很好",指的是它把设计能力的底线大幅抬高了,而不是把上限占领了。 一个从来不会设计的人,现在能做出一个能看的东西;但那个"最好"的位置,还空着。
这个区分对任何岗位都成立。AI 抬高的是地板,不是天花板 —— 而地板抬高,意味着站在地板上的人不值钱了。
人还赢在哪三件事
主持人追问:AI 越来越强之后,人脑还在哪里最有价值?
Ian 给了三条,我认为可以直接抄下来当自查表:
第一,真正理解人们需要什么。 他特别提到那个"人的反馈闭环" —— 看着真实的人使用你做的东西,并且理解你看到的。
第二,发明新东西。
第三,纯粹属于人的那个视角。 他的原话是:"就是那种'哦,这是某个人做的,某个人对这件事是有观点的'。"
他认为第三条会越来越突出,并且给了设计师一个非常具体的动作:
"这是设计师要真正打磨的东西 —— 我的观点是什么?我在为谁做这个,以及为什么?"
我把这三条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点:全都不是产出物,全都是判断。
理解需求是判断,发明是判断,观点更是判断。而这三样恰好是模型最难替代的 —— 不是因为它算不出来,是因为这三样的正确答案不在数据里,在现实和立场里。

人还赢在哪三件事
一个正在翻过来的比例
有一个细节我觉得信息量极大。
Ian 说他最近跟几个准备创业的朋友聊配比。过去创业公司的常规是:1 个设计师配 15 个工程师。
而这几个朋友现在的打算是:2 个设计师,配 1 个工程师。 那 1 个工程师要非常好,负责保证工程上是扎实的;而他们想要的是 2 个真正有创造力的人,去想这个产品该怎么建。
不过这里必须说清楚一件事,因为主持人当场质疑了:他并没有看到设计师招聘出现对应的爆发。
Ian 的回应也很实在,没有硬圆:可能会开始更多出现,或者反过来 —— 我们可能会看到工程师变得更偏设计。 而且他承认,设计师自己也在提效,只是不像工程师那样是直接的产出倍增。
我觉得这段值得原样记住,是因为它是一个还没兑现的判断,而不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这个比例会不会真的翻过来,是接下来一两年最值得盯的信号之一。
为什么他说这是最好的时候
最后他给了自己那句判断的理由,其实很朴素。
他讲了自己十几岁学设计的年代:只能对着 HTML 网页 view source,看别人是怎么做的,用 Dreamweaver 那类工具一点点摸。
而今天:"从一个想法到一个能跑的版本,只要几分钟。"
然后是他真正的论证:"当任何人都能做出任何东西的时候,那些真正理解自己用户、并且能做出让人愉悦的东西的产品,会变成人们评价一个产品最重要的维度之一。"
产品泛滥,会把评价标准推向那些无法被批量生产的东西。
他还说了一句我想单独留给每个觉得自己落后了的人:
"现在没有人应该觉得自己落后了。我认为如果你从今天开始,你就已经领先大多数人了。"
我自己的几点思考
第一个是关于"瓶颈"这个位置的。 设计师的焦虑本质上是一个系统问题:一条流水线上有一环没提速,那一环就会承受全部压力。这件事不只发生在设计上 —— 每个组织里都有那个"还没被 AI 改造过"的环节,而在那个环节上的人,现在是最难受的。看清楚自己是不是站在那个位置上,比讨论 AI 会不会取代你有用得多。
第二个是关于"少做一点"的。 这可能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反直觉、也最实用的一条建议。在生产成本趋近于零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本能是"那就多做点",而正确的动作可能是相反的 —— 因为多做出来的东西,也要有人维护、有人理解、有人负责。执行变便宜了,但决策的代价没变。
第三个是我觉得最值得深思的一点:他说人剩下的三样是理解、发明和观点,而这三样都不是技能,是立场。
技能可以被学会,被复制,被超越。而"我认为这件事该是什么样的"没法被复制 —— 因为它不来自训练,来自你自己看过什么、在乎什么、为谁而做。
当所有人都能做出东西的时候,"你为什么做这个"会变成唯一还能区分你的东西。 这句话对设计师成立,对做产品、做内容、做公司的人,一样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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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Lenny's Podcast 访谈《OpenAI's Head of Design: This is the best time in history to be a designer》,嘉宾 Ian Silber(OpenAI 产品设计负责人,任职三年;此前在 Artifact,更早在 Instagram 八年),主持人 Lenny Rachitsky。文中"每个维度最不快乐""工程师提效 10 倍到 100 倍""少做一点""它已经是一个很棒的产品设计师""理解/发明/观点""2 个设计师配 1 个工程师""没有人应该觉得自己落后"等均为节目原话转译,观点归受访者本人。设计师招聘尚未出现对应爆发一节为主持人当场提出的质疑,一并保留。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