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Before——一档学生视角的创业者访谈栏目，记录创始人"成为他自己"之前的那段路，也是我们的未来之路。
Before 第五期
我对话了 AtomicFlow 创始人程辉。他 23 岁不小心开始创业，管过 200 人、被清华同方收购。但他现在一个人坐在旧金山湾区某个车库里，每天 8:30 起床，12:30睡觉，旁边只有 AI。
AtomicFlow：希望在对原子世界的改造上能像水一样，很容易，尽量减少人在过程中的负担和风险，让整个过程像软件一样轻松。
Make atoms flow like bits.
本期分为 4 个部分：创业、产品、AI的使用、成长经历。
Before：您曾经多次创业，为什么选择不断重新出发，而不是持续做一件事？
程辉：在前两段创业中，我逐步开始了解自己。我发现自己常陷入一个固定的循环：当一件事业务清晰、步入正轨之后，我便对这门生意失去热情与兴趣。
这让我意识到，我的乐趣来自于解决未知的问题，那些别人尚未解决的问题。一旦问题被解决，我便觉得索然无味。
Before：那您觉得创业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程辉：两大目标。
首要目标是我自己：满足我探索这个世界的好奇心。在这个过程中我获得了乐趣，哪怕没有客户。
其次是市场：这个东西被市场所需要，能够做成一门足够大的生意。
这两个顺序不能颠倒。
Before：您 2012 年创业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程辉：2012年前后是中国创业的黄金时代。中美关系良好，大量美元资本涌入。彼时只要想做一点创新类的事情，基本都能拿到融资，远比现在容易。
所以我便顺势创业了。2012年进入云计算领域，一做就是十年，直到 2022 年。
后来我来到了美国。
出来之后，起初并未想过要做AtomicFlow。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思考：什么事情值得我投入十年？我不愿做一门短平快的生意，而是想做一件足够长远、以十年为规划单位的事。同时一旦整个事情做起来，基本上没有竞争对手。
Before：从管理 200 人团队到如今独自一人在车库，这个过渡您适应吗？
程辉：第一次创业确实需要热闹、需要人气。对于初次创业者而言，可能他唯一拥有的是一笔投资，其他一切都要探索。这时人多会有帮助，因为他们会帮你构建起对这个世界更立体、更复杂的认识。
但我现在是第三次创业，那个阶段已经经历过。所以我直达目的地去做事，不再需要发散式探索，也不需要人气来支撑。
反而现在一个人的体验，比一群人要好太多。
做了老板你就会知道，看上去是老板，其实是”高级保姆”。你要照顾团队的情绪，他们会波动。如此一来，你大量的精力便不在有价值的产品或创意上，而在哄人：了解他、哄着他干活。
Before：一个人 + AI 和以前带团队，效率上有多大差距？
程辉：最大的体会是，一个人加上 AI 的整体效率比之前高很多。
我现在做的这门生意是产品型、服务型的。特点是只要做好了，根本不愁客户。所以核心关注点是：如何把服务和产品研发出来。
这个过程最大的特点是，整个系统非常复杂，需要连续的、跨专业的决策。
以前要做这种决策，需要先把任务分解，安排一个人，等他一个月，反馈回来，做决策，再走下一步。现在不一样了，我把问题分解完，交给 AI。AI 的特点是：只要你能把一个问题定义清楚，这个问题基本就被解决了，速度更快、效率更高。
Part 2. 产品
Before：为什么最后选金属加工？
程辉：美国太缺了。举个例子：中国有 1000 万台CNC机床在运行，美国才 50 万台。美国购买力强、资金充裕，且在一个非常关键的领域缺少本土供给。所以这个市场天然很大，肯定能赚钱。
但这个行业当下最大的问题是：美国大部分类似的加工厂都属于小作坊。因为它天然是重人力的，而美国又缺人，没有人愿意干重活、累活，机器也缺。
所以我设想：在这样一个传统而经典的行业里，能不能把人效比提高？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便开始研究，越研究越发现有可能。
Before：您说过不喜欢竞争激烈的环境。那在竞争环境里和在没有竞争、自己做创新的环境里，感受有什么不同？
程辉：我在北京的两家公司都是行业里第一个做的，后来出现了很多同行。他们并非真愿意做这件事，而是大家都太卷了。
但换一个角度看：如果你做的东西很容易让别人参与进来，与你提供同质的产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做的东西本身就没有太大的竞争力与差异化，哪怕你是第一个做的。
我吸取了这个教训。再做东西，我不要做完之后门槛很低、别人很容易进来与我竞争。就像美国很多公司，门槛特别高。尽管你能提供竞品，比如特斯拉的汽车跟别的汽车，但它的”护城河”足够高，不怕竞争。
所以我为什么说我在考虑以十年期为单位？当你把目标设得足够远、足够大，万一它又能实现，而你又很早开始准备，它就不容易被竞争。
Part 3. AI
Before：什么契机让您发现 AI 有这么大的潜力？
程辉：第一代 GPT 出来的时候，2023年。第一件严肃的事是我在美国申请工作签证，请了律师。律师服务很慢，我用当时的ChatGPT，完美替代了我的律师，帮我解决了工作签证问题。
从那时起我开始研究 AI 本身，看它如何实现、背后是怎么回事。大量使用它，也很快做了一些软件产品。我迅速把以前创业中常见的软件需求全部让它做了一遍，发现速度很快、效率很高。
但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意识到了前面说的那个巨大的问题：如果我延续做以前的软件行业，届时面临的竞争将是全面竞争，随便一个高中生都可以与我竞争，那就很无趣了。
它给我带来巨大希望的同时，也给了我一个绝望的信号：它瞬间把我十几年的行业壁垒打消了。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探索其他领域，不再做软件。
Before：您用 AI 踩过坑吗？
程辉：经常。
其中一个就是，AI并不是把所有东西都训练到它的模型参数里去。它训练的是推理能力，它会在网上找一些东西来回答你。以前没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它会出错，而且会出比较严重的错。
因为网上的东西，甚至有人会恶意放一些，引导你犯错。
后来我就把很多经典的课本扫描到电脑里。我跟它说：“我的 prompt 设计是这样的：这个方案，你从 industry 角度给我分析；同时你还要从我的课本里找支持你论点的材料。”
这样就非常完美。
因为课本是人类经过时间验证的，只有最准确的东西才会写进去。加上它的推理能力，它会把它们整合起来。这样就很少犯错。
Before：那您是每个陌生领域都要”略懂”吗？
程辉：是的。但凡你要决策，这个决策就是有后果的。不管你招人来做、请律师来做，还是花钱找别人来做，你都需要略懂，懂它的逻辑，懂它的判定标准。因为你是负责任的人。这一点上，我作为决策者，对待 AI 和对待人类工作者是一样的。
Before：处理人的输出和处理 AI 输出，方式一样吗？
程辉：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处理人，比如律师给我写了个东西，处理起来挺复杂，决策起来也挺复杂。因为人类顾问、人类律师有一个特点：他会告诉你结果，告诉你应该这么做，但他往往无法把前因后果和所有上下文都告诉你。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这么做是职业惯性，行业都这么做，没人问为什么。另一种是：我不能告诉你，这是行业壁垒。
他没有那个耐心像 AI 一样帮你拆解为什么给你这个建议、遇到不懂的名词给你解释一下。
这是一个非常低效的过程。而我的决策习惯是：我一定要知其所以然，才去做决策。这个习惯对我帮助特别大，让我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明白。
Part 4. 成长经历
Before：您的高中是什么样的？
程辉：我读的是湖北的公立高中。那个年代，其实现在也一样，高中特别苦。我感觉自己”坐了三年牢出来的”。
我让小朋友来美国读书，这是个很重要的原因：希望小朋友生活在一个多元评价体系里。我已经经过那个阶段了，觉得特别痛苦。
而且我认为，这个时代需要的是有个性的人才。标准化的教育是让你跟别人一样，给你一个标准，这无法体现你的价值。在我看来，独特的人格就是你最大的魅力。
Before：您怎么看学历的重要性？
程辉：在我所在的行业，学历对一个人的判断是非常无效的。可能最多只有一个基本的坎：有没有读过本科、在什么类别的学校读过本科。仅此而已。
整个我的圈子的评价标准里，学历都不重要，当然前提是达到一个基准。
现在我对它的看法更极端了。我认为认真读完几本课本、有好奇心、会解决问题的人就很完美。
在这个时代，个人的成果很容易被呈现出来。这些 project 对你个人的背书，比一个学历证书要大得多。现在每个行业评价标准都比较成熟，互联网、社交媒体比较发达，评价一个人的角度变得非常多元、非常立体。这极大地冲淡了学历对一个人的加成。
Before：您觉得现在的高中生和大学生最应该做什么？最不应该做什么？
程辉：最不应该的是，完全 follow 学校给你的安排。follow 30% 就够了，而且是你挑的那 30%。
如果你没有自主探索能力，你会很惨。
因为在 AI 时代，有一个问题变得很难：你怎么证明你比 AI 优秀？每个雇主都会权衡：是花 20 块钱一个月用AI，还是 1 万块钱一个月用你？
所以标准化教育是很可怕的：对人的去价值化、去个性化。你的价值在哪？你跟别人不一样，差异化、个性化、人格独特。有你个人的喜好，你在你喜好的方面做得特别好，别的都不关心，因为你不喜欢。你强烈的个人意志，会变成你非常大的魅力。
所以只能听30%。以前可能说听个百分之七八十，现在不行。
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积极大胆地探索你没做过的事情，越是没做过的越好。因为陌生领域你至少能学两个东西：一个是怎么进入陌生领域，第二个才是那个领域的东西。而前面那个更重要。
很多人一辈子只做过他的专业，没做过别的事情。久而久之他有一个天然的屏障：“我不能离开我的专业。”那意味着你很脆弱。老板哪天把你解雇了，你就会很怕。由于你很担心这个局面，你就更加努力想把工作做好，想把所有东西都奉献给公司，来争取不被 fire。
这是死循环。而且你会越来越没有人格，你把你所有时间都卖掉，最后你的人格都是别人的。
写在最后
“我花了很多年，才慢慢找到一种让自己比较自洽的活法。”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一层一层地剥，直到剥到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哪怕没有客户，都很有乐趣”，然后在里面做到极致。
所以他送给大家的最后一句话是：尽可能地个性化，寻找自己独特的价值，而不是被别人安排一切。
这不只是给学生的建议。这是他花了 12 年，用自己的整个人生验证出来的一件事。
独特的人格，是你最大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