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界争鸣 | AI时代数字人文平台版权治理的困境与路径

AI时代数字人文平台版权治理

的困境与路径

文章来源：《图书馆论坛》2026年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数字人文平台；版权治理；文本与数据挖掘例外；AI 素养

作者：刘倩倩，刘炜

一、各国版权治理对比

（1）美国、欧盟成熟治理体系

美国以弹性合理使用制度为核心，通过Google图书案、HathiTrust案确立“转化性使用”“非消费性研究”规则，为大规模文献数字化、文本挖掘提供法律空间，但近年AI商业训练类案件裁判出现分歧，Thomson Reuters案与Kadrey案形成对立裁判逻辑，规则存在不确定性。欧盟依托《数字单一市场指令》设立强制适用、不可通过合同排除的科研文本与数据挖掘法定例外，明确公有领域文化遗产忠实数字化副本不产生新著作权，配套《人工智能法案》对大模型要求数据透明义务，整体制度较为成熟，为欧洲数字人文基础设施提供完善保障。

（2）中国、日本、英国过渡型治理模式

我国采用“立法留白、个案探索”治理思路，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尚未针对文本与数据挖掘行为设立专门的合理使用例外条款，公有领域数字化成果权属、AI平台责任均无统一成文规则，广州、杭州互联网法院对同类AIGC案件裁判尺度不一。日本创设“非享受性使用”规则，适配词频统计、主题建模等人文数据分析，但难以划分AI生成内容是否属于表达性使用，边界日渐模糊。英国仅将文本与数据挖掘行为例外限定于非商业学术场景，依赖数据库厂商自愿许可，谈判成本高，无法稳定支撑数字人文长期计算研究。

二、数字人文平台版权治理面临三重困境

（1）输入端：资源权属模糊

一方面AI资源权属认定复杂，仍在版权保护期内的古籍译本、学术论文、文物影像叠加整理者、拍摄者、数据库建设者多层权利，平台仅获得线上浏览授权，无权开展批量抓取、AI训练等计算行为；公有领域古籍、文物数字化成果权属立法空白，平台投入大量资金完成高清扫描、三维重建，却极易被商业AI企业无偿抓取使用。另一方面，主流学术数据库厂商在许可协议中设置限制性条款，形成“契约式否决”，直接禁止文本与数据挖掘、自动化数据提取与AI模型训练，即便学术研究具有非商业属性，也无法突破合同限制。

（2）过程端：文本与数据挖掘法律边界不明

我国法律没有明文规定学术机构可以免费批量分析文献数据，平台只能限制原始资料仅能在平台内部运算、不能完整导出原文。这么做不仅抬高平台运营开销，还阻碍不同院校、研究机构共享数据合作研究，也没办法让其他人重复验证研究结论，违背人文科研的基本需求。同时，平台在分析文献过程中，会生成校对后的文字、人物地名标注、史料关系图谱、数据特征库这类研究资料。但这些内容主要靠机器自动处理，没有人类独特的原创创作，不受著作权法保护，其他人可以直接全部复制拿走拿去商用，平台没法维权。

（3）输出端：AI生成侵权风险与平台注意义务升级

平台内置古文翻译、图像风格迁移、研究报告生成等AI功能后，生成内容容易复刻受版权保护的译文、文物图像，形成市场替代效果，引发实质性相似侵权纠纷；人机协同产出的可视化图谱、研究报告，在平台、研究者、基础模型提供方之间权属划分无明确法律依据。此外，平台自行部署、微调大模型后身份升级为生成式AI服务提供者，不能单纯依靠传统“通知—删除”避风港规则免责，算法备案、内容过滤、溯源存证等法定注意义务全面加重，叠加国内裁判标准不统一，平台长期处于合规高压状态。

三、版权治理应对路径

（1）完善法律法规

立法上建议在《著作权法》里新增一条规定，允许非营利性学术研究批量解析文献、训练AI模型，并且规定数据库商家不能靠合同条文限制科研使用；同时明确古籍、古画这类公版资源，单纯高清扫描复刻出来的数字文件不产生新版权，兼顾平台建设成本和资源对外开放。实操层面可以联合国内人文研究团体、高校采购联盟一起和数据库厂商谈判，定下统一宽松的科研使用规则；遇到相关版权官司时，提交行业专业意见，让法院判决贴合人文研究的实际需求。

（2）平台内部搭建合规管理办法

平台引入各类AI工具前要逐项核查：确认训练素材来源合法、排查AI产出抄袭原作的风险、规范AI生成内容标注。全程保存模型版本、用户输入指令、参数修改记录，万一产生版权纠纷能拿出完整证据。设置技术隔离机制，区分单纯阅览资料和批量数据分析两种权限，同时加装查重工具，拦截高度照搬原作的生成内容；在用户协议里写清研究者、平台、模型厂商各自的侵权责任，定期给科研人员科普AI使用相关的版权常识。

（3）开展跨国行业合作，参与制定全球版权规则

借助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交流平台，参与制定AI和文化遗产相关的国际版权标准；和欧洲各大人文数字平台合作，统一古籍、文物数字资源的版权标注规范；推动全球数据授权体系专门开辟学术通道，让公益性人文研究能低价、稳定地调取海量文献做数据分析。

当生成式 AI 深度介入文化遗产的数字化再现、计算分析与知识生产时，版权法律体系正处于适应危机中。这场危机不仅涉及传统意义上的作者权利与公共利益的平衡，更触及了人文知识的生成与传播方式，文化遗产被转化为训练数据，学术分析由算法执行，研究成果由人机协同产出，现有版权概念的基本假设已难以完全覆盖知识产出模式。本文通过对中美欧三大法域的系统比较，揭示了数字人文平台作为文化资源聚合者、计算分析基础设施与 AI 研究工具集成者，在这场变革中的独特困境：公有领域文化遗产数字化的版权归属难题、商业数据库许可协议对学术 TDM 行为的系统性限制、TDM 行为边界模糊与中间成果权属真空、AI 增强工具嵌入研究流程后的成果权属问题与平台责任升级风险等。面向未来，数字人文平台的应对策略不应局限于防御性的合规管理，而应积极参与版权规则的重塑，通过立法层面争取强制性 TDM 例外与公有领域数字化法定保护，在机构层面构建技术合规的内部治理框架，同时参与国际协作以推动跨法域版权协调机制制定。由于 AI 相关的司法判例与监管政策仍处于高度动态调整期，本研究在时效性上存在一定局限，在全球法域覆盖的广泛性，以及针对数字人文平台差异化业务场景的针对性分析上，仍有待进一步挖掘的空间。未来研究中，将进一步关注集体许可新模式对数字人文开放获取的实证影响、商业秘密与版权例外制度冲突的协调路径等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