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日子慢得像一锅小火煨着的汤。七夕这天,我照例在厨房忙活。老伴在剥蒜,电视里放着旧版《罗马假日》。
看着赫本那张明媚的脸,我忽然想起,教了三十年大学英语,七夕这个知识点,总出现在课后的翻译练习里。
不像西方情人节,可以大讲特讲玫瑰、贺卡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七夕在我的教案里,总是实打实的“乞巧节”。
我让学生翻译的句子,很少涉及“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浪漫,更多是“七夕这天,女孩子会摆上时令瓜果,对着月亮穿针引线,祈求织女保佑自己心灵手巧”。
那时候,为了讲清楚“穿针乞巧”和“喜蛛应巧”,我得带着学生查不少资料。特别是那个“蛛丝乞巧”的说法,要把“视蛛网之稀密以验智巧”翻得既准确又通顺,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我常跟学生说,翻译民俗词,不能光看字面,得先弄懂老祖宗到底是怎么做的。
有个学生后来跟我说,她去博物馆看到相关展品,一下子就想起了我的话。
比起“爱”,我更愿意教他们这种“巧”——那种把日子过得扎实的本事。
西方情人节像一堂口语课,教人勇敢表达;而七夕的乞巧,更像是一堂实践课,教人沉下心来,做好手里的活计。年轻
时,我偏爱前者的热烈,备课也追求花样翻新;如今退休了,反倒觉得后者更贴地气。
就像今天这顿饭,我习惯性地多做了两道闺女爱吃的菜——蒜蓉空心菜要嫩,红烧带鱼得煎得金黄。
做完才想起,她在另一个城市,今晚是吃不到了。
手机震动,是闺女发来的微信视频。
接通,背景是她办公室的格子间,她压低声音说:“妈,刚开完会,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那盘带鱼看着真香。我晚饭叫了轻食,正对着电脑啃呢。”
镜头一晃,扫过我刚摆上桌的饭菜。
她笑了笑,眼角有几分倦意:“对了,前两天我们部门做海外推广方案,我还用上您教的那招呢——翻译民俗词不能硬套,得把背景查透。那帮老外最后对咱们‘乞巧节’的文案特别感兴趣。”
我听着,心里一软。原来那些年我在讲台上反复强调的“笨功夫”,她在工作里都用上了。
老伴在旁边插话:“你妈今天包饺子,还多擀了一层皮,说你爱吃那种薄皮大馅的。”
闺女在那头“嗯”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些:“妈,等我下个月休年假,回去了你再给我包。我得挂了,主管叫我呢。”
挂了视频,屋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空着的那副碗筷上。
我忽然觉得,乞巧节求的哪里是“巧”,分明是这份隔着距离也要惦记的“心”。
我教学生翻译“乞巧”,教闺女包饺子,如今她远在他乡工作,我依然在每一个这样的日子里,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多做两个菜。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翻译——把“爱”这个字,译成“无论多远,想起你时,灶台边总留着你的位置”。
灶台边的乞巧节,不用翻译,自有牵挂。
“你在外打拼时,有没有哪一刻突然用上了父母教的生活‘笨功夫’?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