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作者：毒Sir
来源：Sir电影（ID：dushetv）
没想到，我的童年美梦，就这样被AI技术实现了：
第一人称的“倩女幽魂”。
不光聂小倩赛博重生，还披上了“与时俱进”的限定皮肤。
这还不是什么普通的AI换脸，而是正版授权。
今年7月，已息影22年的王祖贤，将自己20～30岁巅峰时期的肖像，正式授权给某游戏公司。
这段没有任何拍摄环节，没有任何真人出演的宣传短片，已经成为AI人脸商用授权的首个标志性案例。
是的，AI影视商用已经跑通了。
世界杯期间青年AI版罗纳尔多的抽象离谱广告，是好笑是无奈。
而返老还童王祖贤呢？
有点完美……
完美到让你有种，现实正在被取代的无力感。
回头看来，像多级火箭助推一样，AI视频技术给我们碳基生物的持续震撼也分阶段：
阶段一，技术爆发。
阶段二，技术平权带来的遍地开花。
现在呢？
阶段三，真正的规模化爆发，商业化运作，已经在你眼前这块屏幕上拉开了保险栓。
说白了，AI正规军来了。
前几天，一对相反的热搜，同时上榜。
其中一条词条#AI脸恐怖谷效应#，话题并不新鲜。大家吐槽的，还是那张冷白人皮、泡泡大眼，赛博怪谈式的AI短视频通用脸。
但同一天，体现广大网友“口头嫌弃，身体正直”的，是冲到热搜榜一的：
热搜的主角之一，方桃子，来自正在抖音爆火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
“她”长这样：
演技如何？
说实话，根本来不及看，因为剧情太快了……
“唯快不破”的短剧，或许是当下最能体现AI工业升级升维的赛道。
如果说传统短剧赛道是一场田径比赛，那《被裁掉的女孩》是五盏红灯熄灭，踩下了油门挂上了档。
举个例子——
一段“霸道总裁”剧情，你得掐着秒表看。
17分58秒，平凡女孩陷入犹豫，为和对方初次正式约会推掉工作。
19分37秒，对方爽约迟到，女孩原地醒悟，找回主体性，“我的时间也是时间”。
20分57秒，一段对峙过后，双方完成平等牵手。
在一段角色事业方面的剧情过后，反转猝不及防。
26分30秒，总裁的正牌未婚妻打到门前，原来女主“被小三”了。
惊人的不只是剧情进度，还有场景切换。
在不到七分钟戏里，有对白的场景包括：
女主公寓、城市街道、地铁站（包含入站口、大厅、站台）、高级饭店（走廊、大厅、洗手间、前台）、男角色车辆内部、山顶夜景，还有另一个城市的街道（女主出差）、返程客机机舱、机场跑道、航站楼、机场外围、公司办公室、拍摄现场……
感受到了吗？
不需要置景，不需要档期，不需要考虑任何拍摄成本，不需要一切现场职务……
在0和1组成的数字图像中，在短剧本就低成本快产的赛道里，碳基怎可能战胜硅基？
当传统短剧还在以相关产业链提升拍摄效率，基于文本制造高冲突和快节奏时，AI视频则以一键生成的形式杀死比赛。
维度跃迁了。
尽管《被裁掉的女孩》讲述的是一个相当俗套的故事：
从小模特到大明星的主角方桃子，在时尚圈打怪升级，纠结名利、友情、爱情与梦想。
事业与人物的成长并行。
但效率，给了它一集顶短剧五集，顶长剧一季的节奏密度。
快得让人有些恍惚，它是真想以高节奏吸引观众，还是因为惯性太大停不下来？
往往陷阱、冲突还未展开，女主便快速醒悟，闻到味道就跑，进而下定某种决心，在一次次虚惊一场中完成阶段成长。
比如，上面的原配暴击，抓的是“小三”，而她其实是“小四”，女主躲过一劫。
来不及展开的剧情，反倒成全了清醒人设。
一段内心独白、一段蒙太奇，成长便无痛、速成且无限重复地达成了。
那角色弧光呢？
在《被裁掉的女孩》中是一个画不完的圆，如衔尾蛇般高速滚动，文本生成循环往复。
不一定精彩，不一定细致，但场景跨度、元素类别，如“开放世界”一般丰富，量大管饱，以至于引发巨大规模效应。
甚至让原本对短剧没兴趣的人，也能看个热闹。
当然，与基础内容配套的，还有周边营业。
作为AI演员的方桃子借势出道，30天涨粉40万。
商业运作也开始了。
60秒的广告报价25.8万元，超越绝大多数百万博主。
好“完美”的明星——
团队放肆开采，粉丝安心点赞，甲方放心下单。
因为不存在档期问题，不存在公关风险，不存在体力限制，也不会传恋情绯闻……即便会引发观众巨大的恐怖谷效应，但它生产起来比作品还要简单。
剧本策划都不用，仅凭Token和“抽卡员”手气，便能积极营业。
说到底，关键词还是那两个字：
成本。
在这个大降本增效时代里，在硅谷带头甩掉理想与谨慎的大趋势中，“首先是一门生意”的影视行业，也没闲心跟你讨论技术伦理、产业变革、戏剧哲学。
当成本只有算力和电费时，创作者可以去思考片刻，但出品方多犹豫一秒都是罪过。
因为美学门槛够低，短剧成了首要赛道。
那接下来呢？
角色表情浮夸、情感单薄、没有灵魂的问题如何解决？
可最近，引发“文科生和理科生联手干死艺术生”讨论的AI生成视频，长这样——
短短的十几秒的片段，都有一段段长达近千字的生成指令，繁复的精准表达需求，仔细管理着AI演员们每一条肌肉该如何收缩、抖动。
以上视频均生产自Seedance2.5之前。
技术并没有进步，它只是驯服了有耐心也有企图的人，探索到了它的语言，和降本不降质的上限。
目前，在国内舆论场中最积极拥抱AI的导演是陆川。
陆川自称是“国内最懂技术的导演之一”，虽然我不确定。
但比起扬言要拍纯AI版《奥德赛》的立场表演艺术家马斯克，陆川显然是目前创作者中最敢说实话的。
在一档播客节目中，他作为嘉宾，算了这么一笔账：
都说（以前）的电影特效贵，凭什么贵？
首先是分镜，分镜师一到两名，耗时一周到一个月；
接着是动态预览，动态团队工作需要十个人左右，耗时一到三个月。
到这里，才轮到特效公司接手——靠五六十人组成大团队，仅完成数字建模，就要耗费一到两个月。
总计下来人工动用近百人，工期半年起步。
AI呢？
一个人、一台电脑，两天就行，最多三天。
从手工业到流水线，只聊效率不聊质量是耍流氓，但不聊成本是另一种想当然。
特效如此，剧本也如此。
目前，拥有工科学历背景的陆川，已经用50天编写10万行代码，制作出了用于编写初稿剧本的AI创作工具。
为啥？
中国编剧行业面临的阻碍，不在于成本贵，而在于行业规则水太深。
都说AI的没灵魂，可现实中一部剧的灵魂，剧本，出身往往也不纯粹——
创意窃取洗稿、挂名枪手、无偿比稿、“大编剧”派系、主演带编剧进组等等业态乱象带来的“合作成本”，是隐性且越发有舆论风险的。
AI呢？
它可以将一切归零。
陆川说，AI的写作水平与新人编剧水准相当，但“从不拖稿、从不抱怨、没有脾气”。目前他正在靠此，夸张地同时推进着五部作品。
从最表层的特效，到最里层的文本，成本都有大量压缩空间。
比陆川先行一步的，是以“传统手工业”领先多年的好莱坞。
代表作《第九区》的尼尔·布洛姆坎普，已经率先“为硅基带路”——
他的作品《夜生计划》，或译《阴兵》，全片每一帧画面由Seedance2.0生成（真人演员仅提供形象和声谱）。
你仍然能给它挑出很多短板，比如表演模式化、运镜太公式化、镜头长度有局限......
但如果不标注这是AI生成，你根本不可能察觉，怎么看都是现代战争大片。
如今国内各大主流流媒体平台，正在逐渐打破沉默，建立工业级AI创作平台、扶持原生矩阵，不动声色地跑马圈地。
之前爱奇艺宣布建立了AI艺人库——将百余位明星的形象建立AI库存平台，以授权形式向创作者提供使用，遭到了强烈反弹。
同平台下推出的《灵魂摆渡》的衍生片，作为“首部全AI生成电影”试验品，因为是相当热门的网剧IP，并没有受到观众的抵触。
事实上，只要你也尝试站在成本角度考虑商业问题，只会发现，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AI影视开出了行业无法拒绝的优惠，注定它会像工业取代手工业一样全面攻打我们的屏幕、我们的视觉，和我们“还在嘴硬”的真实美学。
当担忧的话都多余了，那不如往好处想，最该害怕的是观众吗？
或许是一些过去被圈子的“护城河”，保护得太好的低质生产关系：
资本的利益链条、明星间烧脑但路人毫不在乎的番位争夺、轻视剧本的风气……
最终的结果就是观众难绷、作者难忍、新人难出头。
而AI呢？
它不会一夜之间让所有烂片消失，也不会自动产生伟大作品，但它注定打破封闭系统，摧毁人情体系，给营私舞弊的既得利益者准备好末路冥灯。
陆川有一句话，态度虽委婉，但内容却很实在：
“不用担心AI会杀害真人实拍电影，但（AI）会拷问每一个电影的创作者和投资人，你这部电影需不需要真人实拍？为什么需要真人实拍？”
那灵魂呢？
可能是那些赛博面孔，会使我们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真”的。
可你回过头看，传统大众娱乐中那些被高成本层层包裹的“真人”，又有多少灵魂呢？
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是，或许人类相当短暂的影视史，正在因为成本革命，迎来第二次“火车进站”时刻。
为什么还需要真人？
如果答案只是习惯、面子，或者“因为一直都这样”的既得利益，那它不被需要了，我们或许不该感到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