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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企重回家访时代,当管理手段返祖:说明很多医药代表除了“见到医生”,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创造什么价值

药企重回家访时代,当管理手段返祖:说明很多医药代表除了“见到医生”,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创造什么价值

最近医药圈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返祖现象:

医院越来越难进,医药代表开始重新研究早访、夜访和家访,越来越多的地区经理,开始迷恋上家访这种模式了。

想象一下,月黑风高夜,几个人做贼一样的,偷摸的摸到楼下对暗号。

蒙圈了吧,刺激。

有人甚至把这件事情总结成了一套颇有战斗气息的方法论:

白天医院预约制,没关系,早上堵;早上堵不到,晚上约;晚上约不到,就想办法去家里;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仿佛医药营销的全部智慧,就是研究一个医生在二十四小时里究竟还有哪个时间段没有被占领。

听起来很狗血励志,仔细想想,却有一股子悲凉和滑稽。

因为这意味着,在医院越来越严格地管理医药代表之后,我们这个拥有几十万从业人员、每年花费巨额销售费用、开过无数次战略会、启动会、誓师会、赋能会,也发明了不知道多少“患者为中心”“价值营销”“数字化转型”新名词的行业,最后拿出来的解决方案,居然是:

那我晚上去找他,再不行,我去他家。

折腾了半天遥遥领先,1000万以下最厉害,最后摸出来了祖传的算盘和算经。

这不是创新

这是哪门子的创新?

这是一个旧时代的人突然发现城门关了,于是开始研究怎么翻墙。

中国商业史上,这种场面其实并不少见。

一个行业长期依赖某种资源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的并不是能力,而是对资源的依赖;

就像晚清军队练了几十年骑射,火器时代来了以后,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重新理解战争,而是研究怎样骑得更快。

因为改变工具很容易,承认自己原来的本事已经不值钱,很难。

医药营销正在经历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核心能力只剩三个字

过去二三十年,很多医药代表真正积累下来的核心能力,说穿了其实只有三个字:

见医生

能够进科室,找到人,能够约出来,把关系维护住,能够让医生记住自己,知道主任星期几门诊、星期几手术、什么时候查房、什么时候最容易说话,甚至知道孩子在哪里读书、爱人做什么工作、老人身体怎么样。

这些当然也是能力,这也是过去所有的销售培训体系之中的九阴真经。

问题在于,这种能力建立在一个隐含前提上:只要能够持续接近处方权,就有机会影响处方。

所以过去医药销售组织的整个管理体系,实际上都是围绕“接近”设计的。

拜访频率、覆盖率、重点客户分级、日拜访量、夜访、家访、饭局、会议、节日维护,本质上都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怎样让一个商业组织不断缩短自己与处方权之间的物理距离和心理距离。

至于代表到底给医生创造了什么价值,反而长期没有那么重要。

稀缺的是关系

因为那个年代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稀缺的是关系。

一个产品只要能进院,一个代表只要能进科,一个经理只要能找到关键人,很多事情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于是行业慢慢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职业幻觉:把“能够见到医生”误认为“医生需要我”。

这两件事情其实完全不同。

就像一个人每天能够进入老板办公室,并不意味着公司离不开他;

门卫认识你、秘书放你进去、老板愿意和你吃饭,只能证明你拥有接近权,不能证明你拥有价值。

只是过去市场增长太快,药品利润太厚,医院管理没有今天这么严格,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愿意捅破。

现在有人捅了。

医生不让你见,你还剩什么

医院开始预约,医药代表开始备案,接待时间开始固定,诊疗区域不能随便进入,无序拜访越来越难。

于是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突然暴露出来:如果医生不让你随时见,你还剩下什么?

很多企业的答案令人绝望:那就晚上见。

这就像一家餐厅发现顾客不进店了,管理层开了三天战略会议,最后决定——派服务员去顾客家门口端菜。

看起来非常勤奋。

其实完全没有回答最重要的问题:人家为什么一定要吃你的菜?

能力贫困的暴露

这也是今天所谓“家访复兴”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问题甚至首先不是合规,而是这种思维暴露出了整个医药销售体系非常严重的能力贫困。

医院限制拜访以后,正常的管理学反应应该是什么?应该重新审视客户为什么愿意见你。

你的产品解决什么临床问题?和现有治疗相比有什么真正差异?证据够不够?哪些患者真正获益?安全性边界在哪里?进入DRG/DIP之后使用你的产品会不会增加科室成本?集采之后你的产品凭什么继续存在?医保支付有什么障碍?患者依从性出了什么问题?医生有没有真实世界研究需求?科室有没有临床问题值得转化成课题?指南、路径、共识、药事、医保、患者管理之间,你到底能够参与哪一个环节?

如果这些问题代表一个都回答不了,那么他每天见医生十次,其实和一个每天去客户办公室送十次矿泉水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医生可能喜欢他,甚至很喜欢他;但那叫人缘,不叫专业价值。

人缘不是生产力

而一个组织最危险的事情,就是长期把人缘当生产力。

因为关系经济有一个非常残酷的规律:

在制度不完善、信息不透明、交易成本很高的时候,关系是一种极其有效率的交易工具;

但随着规则标准化、信息透明化、支付方强化、医院内部治理加强,私人关系在商业系统中的边际收益一定会下降。

这不是道德进步,这是经济规律。

古代商人为什么重乡党、重宗族、重会馆?

因为没有成熟的信用体系:

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赖账,就找同乡;不知道合同能不能执行,就拜把子;不知道货款能不能回来,就娶对方女儿。

关系,本质上是一种制度不完善时代的信用替代品。

现代商业靠什么

现代商业为什么越来越依靠合同、审计、数据、流程和标准?

因为成熟组织不可能永远靠老板和老板喝酒解决问题。

医药行业同样如此。

过去的家访、夜访、饭局,其实承担过一种非常重要的非正式制度功能:在正式商业关系之外建立私人信用,让企业、代表和医生形成稳定连接。

所以不能假装历史不存在,更没必要站在今天的制度环境里嘲笑二十年前的人“不合规”。

在那个时代,它有自己的经济合理性。

真正荒诞的是:制度已经开始变化,我们却准备重新回到那里。

今天再把家访当作战略,不叫怀旧,叫能力退化。

家访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家访这个词,本身就非常值得玩味。

为什么一定要去“家”?

因为医院里的医生是一个职业角色,家里的医生是一个私人角色。

在医院谈的是药物、疾病、证据、患者;

到了家里,谈的就很容易变成孩子、老人、房子、生活、人情。

这正是传统关系营销最擅长的事情:把职业关系私人化。

因为一旦职业关系变成私人关系,商业判断就可能受到另一套交换规则影响。

中国人把这套东西发展得极其成熟,我们甚至拥有一整套精密语言来描述它:熟人、朋友、自己人、帮忙、照顾、意思一下、以后再说、来都来了。

每一个词都很温柔。

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庞大的非正式交易系统。

最懂人的人

所以过去最厉害的医药代表,往往不是最懂药的人,而是最懂人的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谈产品,什么时候不谈;什么时候送医生回家,什么时候陪家属吃饭;什么时候聊孩子,什么时候聊老人;什么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出现一下。

这种能力在过去非常值钱,但问题也正在这里。

当一家现代药企发现自己的竞争优势依然必须建立在“谁跟主任更熟”上,它实际上已经承认了一件非常难堪的事情:

产品本身不足以完成竞争,于是销售人员必须用私人关系替产品补洞。

从政治经济学角度看,销售体系在很多时候本来就是生产体系缺陷的补偿机制。

产品同质化越严重,销售越重要;

证据越薄弱,关系越重要;

差异化越小,渠道越重要。

如果一个产品拥有压倒性的临床价值,医生本来就需要它,医保愿意支付,患者主动寻找,那么企业根本不需要养庞大的队伍天天研究“今晚主任在哪里”。

反过来说,当企业天天讨论如何提高拜访频次、如何做深客情、如何夜访家访,往往意味着真正决定竞争胜负的东西并不在产品上。

于是销售人员成了组织的一块巨大创可贴。

研发留下的伤口,市场定位留下的伤口,循证证据留下的伤口,准入留下的伤口,价格留下的伤口。

最后,统统交给销售:兄弟,发挥主观能动性。兄弟,你好好努力,明年哥再给你换个嫂子。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往往就是:产品就这样了,你想办法。

于是代表只能去见医生,见不到,就想办法见。

白天见不到,晚上见;医院见不到,外面见;外面还见不到,那就去家里。

哥哥,给个面子


最后一个拥有几千名员工的现代制药企业,最基层的竞争逻辑和《水浒传》里的江湖好汉差不了多少:哥哥,给个面子。

这才是所谓家访重新流行真正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它说明很多企业喊了十年“价值营销”,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能力迁移。

PPT换了,口号换了,部门名字换了。

“销售部”改成“商业卓越”,“市场活动”改成“学术项目”,“客户维护”改成“客户体验”,“关系”改成“生态”。

但当医院大门真正开始收紧的时候,身体非常诚实。

第一反应还是:怎么找到医生;而不是:医生为什么要找我。

这两个问题之间,隔着整个中国医药营销的下一代。

从覆盖到不可替代


未来真正有价值的医药代表,可能反而不会天天见医生。

他一个月只见某位专家一次,但那一次带来的可能是一项重要研究的新数据,一个患者分层的新证据;可能是医保支付政策的变化,科室真实存在的临床路径问题;也可能是一个可以真正落地的真实世界研究方案,一份可以帮助医生迅速理解新治疗格局的高质量信息。

医生愿意见他,不是因为关系维护得好。

而是因为:见他有用。这才是职业真正应该追求的状态。

真正高级的销售,从来不是能够随时找到客户,而是客户遇到某类问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前者叫覆盖,后者叫不可替代性。

可惜大量药企直到今天仍然在疯狂训练前一种能力。

因为覆盖容易管理:每天拜访八个还是十二个,可以统计;医院进不去有没有夜访,可以检查;重点客户一个月见几次,可以填CRM。

但“你究竟给客户创造了多少价值”非常难管理,于是组织天然倾向于管理那些容易量化、却未必真正重要的东西。

本末倒置的目标和结果


这就是管理学里最古老的陷阱之一:当一个指标容易测量,它最终就会被误认为目标本身。

于是拜访从手段变成目的:代表每天醒来想的不是“今天解决什么问题”,而是“今天完成几个拜访”。

经理问的也不是“医生为什么需要我们”,而是“今天为什么没见到主任”。

等医院不让随便见了,整个体系突然产生巨大的戒断反应。

于是家访来了,夜访来了,各种所谓创新拜访来了。

像不像一个失去拐杖的人,不愿意学习走路,而是在满世界寻找另一根拐杖。

所以医院限制拜访,未必完全是一件坏事。

它甚至可能是中国医药营销一次迟到了很多年的压力测试

它逼着每一个代表回答一个过去可以逃避的问题:如果没有饭局,没有礼品,没有频繁见面,没有私人关系,没有随时进入科室的便利,医生为什么还要见你?

如果答案是没有理由,那问题根本不在医院。

问题在你。

更准确地说,是整个组织过去二十年都没有认真建设你的职业价值,却不断训练你如何接近权力、接近资源、接近处方。

要不,晚上再走一遍?


而现在,门正在一扇一扇关上。

很多人因此焦虑,其实真正应该焦虑的不是门关了。

而是门关上以后,我们终于听见了那个一直被热闹掩盖的问题:

除了认识医生,我们到底还会什么?

如果一家药企最后给出的答案仍然是——早访,夜访,家访。

那么它真正需要解决的,恐怕已经不是拜访方式的问题了。

因为一个行业最悲哀的时刻,从来不是旧路走不通。

而是旧路已经走不通了,一群人仍然站在路口,认真讨论:要不,我们晚上再走一遍,不行,就翻墙头。

月上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