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林筱把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头,抬眼看我:“今晚去小柔那边住,她跟老公吵架了,我去陪陪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润唇膏,嘴唇抿了抿,镜子里的表情很自然。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行,注意安全。”
玄关的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那个定位软件上悬了三秒钟。这个软件是去年她手机丢了以后装上的,说是方便找手机用,后来就一直没删。我从来没打开过它,一次都没有。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我点开了。
地图加载了两秒,那个蓝色的小圆点停在一个叫“香榭丽苑”的小区里。不是小柔住的“锦绣花园”,两个小区隔了四条街。
我以为软件出错了,刷新了一下。还是香榭丽苑,七号楼。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蓝点没动,稳稳地钉在那里。我打开通讯录想给小柔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了。
香榭丽苑七号楼。这栋楼我有点印象。去年有个客户住那里,我去送过文件,记得那栋楼的单元门特别难开,要刷三次门禁卡。
我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香榭丽苑七号楼业主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可能是手比脑子快。群聊列表里跳出来一个群,我点进去,群成员列表按照加入时间排列。
翻到最下面,我看见了一个名字。
陈铭。
我认识这个名字。他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毕业以后在这座城市做建材生意,逢年过节还在同学群里发红包。去年同学聚会,他混得不错,开了辆黑色奔驰,席间一直在说他的新楼盘。
林筱那天也去了,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坐在我旁边。陈铭给她倒了三回酒,她喝了两次,第三次说“不行了,再喝要醉了”。陈铭笑着说:“嫂子酒量好着呢,上次在酒吧见你,你喝了半瓶威士忌都没事。”
我当时愣了一下,问她:“你什么时候跟陈铭去过酒吧?”
她面不改色:“有次你出差,我跟小柔她们去的,正好碰上陈铭也在那家店。”
我没再追问。那晚回家以后,她洗了很长时间的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陈铭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威士忌,定位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吧。底下林筱点了个赞。
我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想,那个赞像一根针,扎在记忆里,一直没拔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筱发来的消息:“到小柔家了,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今晚估计要陪她熬夜。”
我打字回她:“嗯,好好安慰她。”
她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秋天的夜风有点凉,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甜得发腻。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因为我从来不怎么抽烟。
我又打开那个定位软件,蓝点还在香榭丽苑七号楼。我盯着那个小圆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打车过去的时候,司机师傅问我:“这么晚了还出门啊?”我说:“去接个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香榭丽苑的保安拦了我一下,我说去七号楼找陈铭,他登记了姓名就放行了。七号楼的单元门果然要刷卡,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有人出来扔垃圾,我侧身闪了进去。
电梯到十二楼,我走出来,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我站在1202的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我抬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靠在墙上,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是林筱的笑声,那种她开心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然后是陈铭的声音,他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放松,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我站了大概三分钟,转身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塌了,塌得很安静,连声音都没有。
出租车开回我们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收银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哥,嫂子没跟你一起啊?”我说:“她在闺蜜家。”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
回到家,客厅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扔着一件她的外套,茶几上半杯凉掉的茶。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定位软件上那个蓝点还在香榭丽苑,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筱的消息:“我今晚不回去了,小柔状态不好,我要陪她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让人有点恶心。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