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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期刊》|AI写作时代,需要作者的诞生

《自由期刊》|AI写作时代,需要作者的诞生

作者:劳拉塞西尔・穆尔(LauraCecile Moore),来源:自由期刊(Liberties Journal 2026 年 

将文学批评家与普通读者、严肃读者与浅尝辄止的读者区分开来的冲动,由来已久。人们用过多种划分标准;其中一种,就是读者对作品背后那个人抱有多大兴趣,以及抱有何种兴趣。《卫报》(The Guardian)近期一篇评论就此划下界限,反对人们持续探究埃莱娜・费兰特(Elena Ferrante)的真实身份:费兰特的 真正” 粉丝,也就是那些深度读懂其作品的严肃读者,并不关心她是谁。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另一股文学思潮坚称,作者本人无关紧要。费兰特重新拾起这一立场,她主张,任何想要挖掘其小说背后作者身份的尝试,都属于一种文学失当行为,几乎和小报八卦没有区别。费兰特认为,一位作者的生平,并不能为解读其作品打开任何窗口。

或许确实如此。但历史证明,探寻文本背后的作者,是人类最古老的本能之一。而这种本能的存在自有其道理。这些消解作者地位的理论,让我们损失良多。人工智能正飞速学会模仿人类写作,这一现状,应当促使我们重新审视那个我们一直急于摒弃的人的主体。

在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的《所罗门之歌》(Song of Solomon)中,角色派莱特・迪德(Pilate Dead)没有肚脐。她在一群流动务工者当中生活到第三年,和社群里的一个男孩发生关系,之后男孩四处散播传言,说她的腹部光滑如石头。原本包容友善的社群就此抱团排斥她。他们说,她不是 正常降生” 的,于是把她驱逐出去。派莱特学会把自己的异于常人转化为力量的来源。莫里森谈及这个角色时说道:肚脐这个设定,让我可以在小说开篇就引入奇幻元素。它意味着派莱特可以同时身处局内与局外” 她补充道:她代表天真的智慧” 派莱特身上没有脐带留下的疤痕,没有一条不间断的生理纽带将她追溯回夏娃,她承载着禁果带来的智慧,却没有背负那份羞耻印记。

但就像流动务工者的反应所展现的,同样的特质,也可以被解读为非自然的智慧、诡谲怪异,甚至是可怖之物。电视剧《杀手机器人》(Murderbot)里,亚历山大・斯卡斯加德(Alexander Skarsgård)饰演的赛博格安保单元 安全单元SecUnit),同样有着光滑的腹部:这是它人造躯体的标记。储藏室里一排排赤裸的安全单元,就像一堆摘掉果柄、不留凹陷的苹果。周身尽是完美却令人不安的光滑。

有预言称,人工智能将会产出质量极高的文学作品,足以让我们无法分辨,哪些出自人类之手,哪些由 AI 生成。这些作品在现实层面没有 肚脐,但既然 AI 模型是人类依照自身形象创造出来的,它们也拥有一种人造的肚脐:指向一条无法追踪的起源线索,这条线索已经消解,仅仅存放在服务器的文件夹之中。

我们应当为此担忧吗?拥有一个肚脐—— 那种血肉铸就的、传统意义上的肚脐,真的重要吗?

费兰特畅销的《那不勒斯四部曲》(Neapolitan Quartet),以两位主角的人生书写二十世纪中叶意大利社会的动荡。这套作品受到大量关注,一方面源于其文学价值,另一方面则是作者刻意隐匿身份这件事。她曾在一封之后公开发表的私人信件中,道出自己的核心信念:我相信,书籍一旦写就,便不再需要它们的作者。” 费兰特大体上践行了自己这套主张。从作品问世之初,人们就想要了解书背后的作者;而从一开始,她就一只手竖起屏障,另一只手却又引诱读者靠近,时不时抛出碎片化的自我披露,撩动外界的好奇心。

矛盾最终走向不可避免的高潮:2016 年,意大利记者克劳迪奥・加蒂(Claudio Gatti)经过调查得出结论,费兰特的真实身份是文学翻译家安妮塔・拉贾(Anita Raja)。《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将这一消息带给英语读者,文学界其他人士却纷纷与这则爆料划清界限。美国国家公共广播电台(NPR)的一篇新闻标题写道:对文学界而言,揭穿埃莱娜・费兰特的身份不是独家新闻,而是一桩丑事。” 就连《纽约书评》,在收到 大量问询与评论” 之后,也在最初的报道页面附上了一篇补充文章。

《纽约客》(The New Yorker)的报道字里行间满是反感。撰稿人亚历山德拉・施瓦茨(Alexandra Schwartz)开篇便写道:我并不想做这件事。” 随后复述了加蒂的调查发现。她讲述加蒂如何追查收入流水、税务记录与房产购置信息,拼凑出线索:以翻译为公开收入来源的拉贾,必定另有一笔可观收入。施瓦茨把加蒂这套直白的调查刻画成带有阶级偏见的行为,称加蒂认为拉贾 身份低微,却获得了与出身不相称的地位

这场争议,交织着文本纯粹性、隐私权与女性主义多重议题。从加蒂爆料引发的风波能够看出,舆论期待媒体遵守一份与费兰特之间的隐私约定,可这份约定从来没有得到过双方认可。施瓦茨称,和大多数费兰特的读者一样,她享受在一片想象的中立地带” 与费兰特相遇:她对费兰特一无所知,费兰特也对她一无所知。而加蒂摧毁了这片受保护的空间。

但这片空间真的存在过吗?尽管费兰特一再声称,关注作者只会带来有害的干扰,她本人却从未停止谈论自己。施瓦茨写道费兰特主动选择匿名,但这并不属实。费兰特取用了一个意大利女性的名字,并将这个名字印在自己全部作品之上,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信息,她认为应当让读者知晓。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她做得更进一步:她定期在《巴黎评论》(The Paris Review)等刊物访谈,以及为《卫报》、《纽约时报》撰写的专栏与随笔当中,零星抛出自己的生平片段与个人观点。这些自我披露的内容,后来大多被收录进《碎碎念》(Frantumaglia),这是一本厚厚的合集,由费兰特和合作多年的出版商整理,汇集访谈与私人信件。出版商还站在费兰特这边,不断煽动公众对身份曝光事件的愤怒。如此一来,人们很难不把《碎碎念》视作一种带有算计的操作:它一边告诉读者应当如何、又该以何种方式不去解读她的作品,一边又否认抱有这样的目的。对费兰特而言,核心从来不是匿名,而是控制权:由她自己决定,外界可以以何种方式认识她。

她使用笔名,更像一把利剑,而非一面盾牌。她并没有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消解作者的光环,反而制造出更强大的东西:一层勾人遐想的面纱,一种神秘感,催生大批忠实读者。读者依然能够看见作品背后的作者。区别只在于,读者是选择信服费兰特所呈现出来的形象,还是执意去探寻面纱之下的真相。

无论你接受她设定的叙事,还是继续挖掘线索,都不是中立的选择;而把局面推到这一步的,正是费兰特本人。在一次访谈中,她故作沉思:谁又真的在乎写下这本书的那个人呢?(她接受过数十次书面访谈。)在另一个场合,她把这份好奇心归为 媒体小圈子从业者” 才会关心的事,称这些人 要么算不上读者,要么只是浮皮潦草的读者。她对采访者说:不管愿不愿意,出于你的职业身份,抛开你作为文化人的感受不谈,你会觉得自己有义务用一张面孔,去填满我刻意留下的空白;而普通读者,则通过阅读来完成这份填充。

这番回应,代表了费兰特面对此类问题时一贯的姿态:居高临下的漠视。即便是转述加蒂调查的二手报道,比如《纽约书评》的文章,也引发激烈反响,一部分根源就来自费兰特划分出来的对立阵营:有文化修养的人与没有修养的人;真正的读者,和不配被称作读者的人。在她的划分体系里,只有缺乏文化素养、算不上读者的群体,才会对费兰特本人产生好奇。而这套叙事,被一批以文学批评为职业的人不加批判地全盘接纳。那些靠着文学评判建立声望、以文化读者自居的评论家,或许害怕被视作不够严肃,于是纷纷站到费兰特划定的阵线一边。

当然,费兰特有权玩弄笔名、经营自我形象。但集体假装这场博弈从未发生,就站不住脚了。

费兰特并不是这么做的第一人。把作者放到次要位置,这个想法也并非由她开创,只不过她让更多人接触到这套观点。她的立场呼应了二十世纪中期的一场思想运动—— 那场思潮兴起之时,恰好是她笔下那不勒斯主角们长大成人的年代,它重塑了文学批评。

作者是现代的产物。”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 1967 年的宣言《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中这样宣告。他提出,文学长久以来困在作者的专制之下。巴特写道:人们依旧试图从创作者本人身上寻找作品的解释,仿佛归根结底,永远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作者,在吐露他的内心告白”“给文本指派一个作者,就是给文本套上枷锁。” 因此,作者这一存在本身就具备破坏性。这套理论认为,一旦笼罩在作者的阴影之下,文本就会变得僵化、失去活力。

和绝大多数宣言一样,这篇文章也玩了不少文字花招。巴特的论证声称立足于历史:他提出,在前现代的萨满式人类学社会,不存在单一作者的概念。但他没有给出具体佐证,只堆砌人类学术语,却拿不出相应证据。即便如此,他提出的 作者是现代发明” 这一论断,成为后世理论家必须面对的重要论述标杆。

两年之后,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论文《什么是作者?》(What Is an Author?)当中提出一个相关问题:作者功能,也就是为文本整理归类、赋予权威的这套机制,究竟是何时出现的?巴特的目标是革新文学批评,行文充满论战色彩;福柯的论述则更为审慎:他希望理解作者具备的种种功能,以此提出更有价值的批评问题。但和巴特一样,福柯也将作者功能的部分特质追溯到启蒙运动之后的欧洲,那是现代知识所有权与产权制度被确立的时代。倘若特定的文化时代造就了我们如今认知里的作者,那么当代文化也可以将其消解。

福柯的论文以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一句话作为切入点:谁在说话,又有什么关系,有人说过,谁在说话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概括了当时新兴的批评立场:文本的意义只存在于文字本身,与文字的来源无关。这正是巴特的宣言想要推行的理念。他的手段之一,就是把作者和 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权力帝国” 绑定。对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读者而言,这层暗示就是:重视作者,就等于暴露自己是守旧反动分子。

针对巴特作者是现代产物” 的观点,贝克特小说《墨菲》(Murphy)中的另一句话,可以作为修正:太阳照常照耀,别无选择,照耀着毫无新意的世间万物。” 这句话既是论断,也通过改写《传道书》名句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完成自我佐证。同一轮太阳也照耀着作者:作者并非新生事物,而是古已有之。

在古罗马时代,作者的概念早已十分成熟。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为诗人们撰写传记;文学评注会对照维吉尔(Virgil)的生平,解读《埃涅阿斯纪》(Aeneid)。作者不只是享有声望的人物,也可以声名狼藉。奥古斯都(Augustus)就因为 一首诗与一桩过错carmen et error),将奥维德(Ovid)流放到罗马文明边缘的偏远城镇。远在现代知识产权法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一种朴素的道德认知: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拥有专属权利。公元 86 年,马提亚尔(Martial)斥责菲登蒂努斯(Fidentinus)剽窃,把马提亚尔的诗作冒充成自己的作品。马提亚尔称他为 “plagiarius”,本义是掳人者,这也是 “plagiarism(剽窃)” 一词的词源。而这种概念,在菲登蒂努斯的劣迹之前就已经存在。古希腊人一旦怀疑作家盗用他人文字却不注明出处,就会指控对方文学盗窃(klopē)。

再往历史深处回望,对作者的尊崇,在古代中国同样盛行。公元前五世纪,孔子被广泛视作一位作者;他的名字,为那些归到他名下的文本(部分属于伪托)赋予威望。中国战国时期,屈原写下第一人称诗作《离骚》,文风主观、充满幻境色彩。他本人的人生充满悲剧:曾经身居朝堂,遭人谗言构陷,失去君王信任,最终投江自尽。屈原同时代的读者,都会结合他跌宕的人生去阅读他的诗歌。正如马克・爱德华・刘易斯(Mark Edward Lewis)在《早期中国的书写与权威》(Writing and Authority in Early China)当中所说:文本和推定的作者人生叙事绑定在一起,被理解为作者经历的记录,因此解读这首诗,不可能绕开诗人本人。” 这恰恰是巴特思想当中的噩梦。

向东跨海望去,日本平安时代的诗歌传统,默认作品拥有独立的创作者。公元九世纪后期,小野小町(Ono no Komachi)写下这首和歌:

纵然双足不停

奔行于梦境之路

那些爱恋良宵

终究比不上

见你真容一瞬

这不是没有作者的史诗风格。而如果我们以为,当时了解诗人身份的读者,会被束缚在单一的解读当中,那便是我们的偏见。那个时代的诗歌靠记诵传唱:恋人完全可以借用小野小町的诗句,或是记忆中其他诗篇,抒发自己的情愫。诗人不必死去,她的作品依旧可以流传。

诚然,在不同文化、不同世纪,作者的角色并非一成不变。具体形态、背后的思想观念各有差异。巴特与福柯,也只是一代代学者、哲学家当中的一部分,他们都试图弄清楚,作者这个主体究竟是什么。

但认为作者的诞生可以精确划定时间,只是一种空想。有些事物,不像万有引力、透视画法那样,是某个时间点被发现出来的;它们早已编码在人类复杂的基因禀赋之中,好比对蜘蛛的本能厌恶,或是朴素的公平观念,条件合适便会自然显现。看待作者这一概念,更合理的视角,就是把它归入这一类人类固有禀赋。

巴特的论述遗漏了一点,福柯有所察觉却没有充分展开:作品固然由作者创造,但作者同样由读者塑造。作者是一个中介化的存在—— 不单单是写下作品的那个人,更是经由文本浮现出来的形象,经过生平、传闻、大众接受、抗拒与崇拜多重折射之后形成。

这份溯源,并不止于古罗马、古中国、日本的古典传统。只要有读者—— 更早的时候,只要有聆听他人言语的听者,就会有作者的概念。

在《创世记》当中,上帝以言语创造世界。这种言语创世的母题十分普遍:在《梨俱吠陀》与后世印度哲学、古埃及神学等等诸多体系当中,创造都和言说绑定。众多传统都认为,语言是现实的基底,而作者的形象,是神性的一种隐喻。如果你拉开距离仔细审视,就会发现一种模式:人类观察世界,推导出一个创造者,这个创造者就是上帝。作者这一概念深深根植于人类认知,我们甚至把它投射到整个宇宙。

科学长久以来一直在探究宇宙如何诞生,为何有万物存在,而非一片虚无。第一批原子诞生的时刻,是令人惊叹的奇迹。但大爆炸时刻一直在我们身边不断上演。每一部文学作品——《所罗门之歌》、《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源氏物语》(Tale of Genji)、《爱丽丝镜中奇遇》(Through the LookingGlass),起初都一无所有,而后得以诞生。物质守恒定律认为,物质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换形态。但文学作品并不由物质构成,不受这条定律约束。彭伯利庄园没有重量;爱丽丝不占据空间,她的仙境更是如此。派莱特・迪德在诞生之前,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只是—— 不存在。

对于这类精神层面的创造,科学至今很难给出解释;人类心智依旧充满巨大谜团。大脑是一团灰扑扑、凹凸不平的物质,三磅重,捧在两手之间,看上去毫不起眼。但从这团灰色物质之中,却涌出无边无际、浓烈迫切、充满神秘的精神图景。阅读的时候,我们肉身原地不动,精神却被带到远方;旅程之中遇见的人物,那些虚构出来的生命,有时比血肉之躯的凡人还要真切。

作者之死” 的论调,否定了这份奇迹。一部小说,固然是时代与过往历史的产物,但它经由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类大脑中介才得以成型。《白鲸记》(Moby Dick)并不是悬浮在虚空之中等待人摘取;它诞生于某一个人独有的内在世界。当然,意义由读者生成,但这份生成,建立在已经存在的文本之上。当无中生有的创造发生时,我们并不在场。就像《旧约》的记录者,我们只看见结果。我们看见作品,透过作品,想象出那个创造者—— 作者。

费兰特的论述,把一件事视作无关紧要:《所罗门之歌》《秀拉》(Sula)《最蓝的眼睛》(The Bluest Eye)的作者,是一位 1931 年生于俄亥俄州的黑人女性。作者是一个具体的人,托妮・莫里森,带着独属于她的视角进行写作。费兰特发问:如今,谁又真的在乎写下它的那个人?” 但倘若一部作品拥有力量,它就会成为棱镜,折射出真相。而作者所处的位置,决定了光线射入的角度,以及光线如何弯折。

脱离语境的文本,容易变得贫瘠。扎迪・史密斯(Zadie Smith)道出背后的缘由:正是意识 —— 也就是作者本人的意识,赋予文字生命力。她解释道,如果完全感受不到作者的意识渗透其中,如果句子只是来自整个文化提供的模板,完全没有透露背后的精神世界,那么这部小说对我而言几乎没有意义。” 这些话写于 2019 年。放到今天来看,整个文化提供的模板,简直是对大语言模型充满预言感的描述。

我们阅读,不只是为了消遣。我们希望被触动,而触动的力量,来自作品道出某些真实的能力。我们渴望和一个真实的人建立联结,或者如扎迪・史密斯所说,渴望接触一份真实的人类意识。

我们都读过让我们沉浸于奇妙体验的小说。倘若这些小说出自人工智能之手呢?顺着巴特费兰特的逻辑推演下去,这无关紧要,毕竟,谁在说话又有什么关系。但事实上,这至关重要。同样的话语,经由不同的言说者说出,会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光彩。这是虚构文学本身的底层前提:发声的语气,和文字内容同等重要。想要让这条前提在小说的想象世界里成立,现实世界也必须有对应的逻辑。虚构之所以成立,正是依靠谎言,道出关于世界的真相。

想想《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它最初在 1847 年以笔名埃利斯・贝尔(Ellis Bell)出版。1848 年艾米莉・勃朗特(Emily Brontë)离世,夏洛蒂(Charlotte Brontë)成为她的文学遗稿管理人,将小说重新以妹妹的本名出版。夏洛蒂在序言写下的文字,是英语文学传统当中,作者解读另一位作者最富洞见的文本之一:一位悲痛的姐姐,比任何人都清楚,作家本人和她的作品不可分割。

在序言中,夏洛蒂承认针对妹妹作品的一部分批评,批评指向作品的粗野质朴。作为读者,夏洛蒂写道:我接受这份指责,因为我能体会到这种特质。” 换言之,这部作品并不完美:

它荒凉、狂放,如同石楠的盘根错节。它本就不可能是别的样子;作者本人,便是荒原的故土儿女,在荒原之中长大。倘若艾米莉熟悉所谓的“上流世间”,她看待事物的视角,就会和这位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截然不同。

不完美本身,也承载意义。夏洛蒂接纳了粗野质朴” 的批评,却又翻转了它:这本书粗粝纠缠,正是因为它的创作者,被一片未经驯服的荒野滋养。有一条脐带,把荒野、成长于荒野的作者、小说三者连接在一起。阅历更广的作者或许可以写出格局更宏大全面的作品,但夏洛蒂补充道:但它是否会更有原创性、更加真实,就很难说了。

读者想要关心作者,不需要谁的许可。但如果有人需要理由,理由就在这里:来源本身,就是作品完整性的一部分。艾米莉那种狂放的感知力,不是附加在作品之上,而是构成作品肌理本身的东西。

文本是一回事,创造文本的人类精神是另一回事;二者都弥足珍贵。了解一点艾米莉・勃朗特的人生,并不会破坏阅读《呼啸山庄》的体验,反而会让阅读更加丰盈。或许费兰特和她的追随者会说,人类创作的故事,不配成为真正读者的关注点。但我认为,费兰特把因果颠倒了。

巴特提出,如果我们心里总装着作者,就无法按照文本本身去阅读文本。这就是他写下宣言的初衷:杀死作者,让读者获得彻底的阅读自由。费兰特作品得到的部分评论,似乎印证了这套观点。梅根・奥罗克(Meghan O’Rourke)在《卫报》的文章中提出,正是因为 费兰特坚持彻底的隐私,我们才得以聚焦于 她的字句、她的思维模式、她的想象路径。她继续写道:不同小说之间,思想具备极强的延续性,也只有 在作者生平缺席的状态下,我们才能够专注于这份文学层面的延续。奥罗克直白地暗示,了解作者,会毁掉我们充分解读文本的能力。

有一位读者,深爱《呼啸山庄》与《简・爱》(Jane Eyre)。她在书信里随意提及两位作者,仿佛勃朗特姐妹就住在隔壁街巷。在一封吊唁信当中,她悼念逝者的方式,就是将对方比作伟大的艾米莉・勃朗特,引用夏洛蒂对妹妹的评价:对他人满怀悲悯,对自己却毫不留情。” 她贪婪阅读关于勃朗特姐妹的记述,称 1883 年的艾米莉・勃朗特传记,感染力远超《简・爱》之后的任何作品。她写下诗歌致敬夏洛蒂,还要求在自己的葬礼上诵读艾米莉的诗作,这个遗愿得以实现。这位读者,就是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她十分在意自己所爱作品背后的作者。

但如果说有谁明白诗歌里的叙事” 不等于执笔的本人,明白文本承载多重含义,不等同于作者的想法,那便是狄金森。早于巴特一个世纪,她就向友人解释自己第一人称诗歌:当我以诗歌代言人的身份抒发自我,那并不代表现实中的我,而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 狄金森也从不认为自己的解读拥有最终权威。她知道,一旦诗歌被公之于众,就会拥有脱离她的生命。正如她在第 1212 号诗中所写:

有人说,

言语一经说出,

便归于死亡。

我说,就在那一刻,

它方才开启生命。

作者之死” 这套理论建立在两个预设:作者会强行规定文本的单一解读,读者必须从这种专制当中解放出来。狄金森的存在,驳斥了这两点。作为创作者,她清楚自己作品的意义不是固定不变,而是生生不息。作为读者,她热烈喜爱勃朗特姐妹 —— 她心中建构出的勃朗特形象,这份喜爱来自她在作品之中读出的个人共鸣。狄金森不需要二选一:既关心作者,又尊重文本独立的力量。我们同样不必。我们可以好奇狄金森本人,欣赏她独特的才华,从她的人生之中寻找解读诗歌的线索,同时依旧在她的诗作里读出属于自己的意义。

我们并不需要巴特或是费兰特,把我们从所谓对作者的被动依附当中拯救出来。但我们确实需要摆脱一种居高临下的想法:仿佛读者没有能力把作者视作对话的同伴,而非发号施令的暴君;于是就必须彻底抹除作者这一概念,好像我们都是孩童,而作者是需要禁止摄入的精制糖。

巴特与狄金森,都没有亲历大语言模型到来的时代。人工智能永远不会成为英格兰荒原的故土儿女,不会是佃农的后代,也不会扎根于某个特定时代、地域与人群。

AI 的生成过程,类似一种叫烧结的工艺:无数粉末颗粒被压紧、加热,颗粒边缘熔融,结合成一整块,制造出完整无缺的假象。AI 写出来的文本表面看起来没问题,但它只是仿制品,顺滑可用,却没有鲜活的生命。AI 产出的作品没有内在肌理:没有一条脐带,把文本和某个身处特定时空的血肉个体相连。一篇烧结而成的文本,拥有十亿位母亲,换而言之,它没有真正的来源。

原文链接:https://libertiesjournal.com/online-articles/the-birth-of-the-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