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助手惹祸,算谁的?

编者按

AI助手"代客下单"，出了事责任算谁的？2026年8月，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在一个全球瞩目的案件中给出阶段性回答；此前此后，中国司法机关与监管部门密集亮明态度。本文梳理该案两审裁判观点及其分歧，并置于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与中国智能体政策的语境下检视，为中国智能体创业者提出三点建议。

案件背景：两个法院的两套理由

案情

2024年11月，Perplexity 推出 AI 代理代购物功能，被亚马逊告知违反服务条款；2025年7月，其发布内置 AI 智能体的浏览器Comet——智能体可"按用户指示"在Amazon.com下单，架构为用户浏览器本地运行、截图回传 Perplexity服务器、再接收导航指令，Perplexity服务器本身不直接访问亚马逊系统。亚马逊两次喊停后设技术屏障，Comet 更新行为模式规避；2025年11月，亚马逊以违反《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CFAA）及加州刑法起诉Perplexity并申请禁令。2026年3月9日地区法院批准初步禁令，8月4日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撤销、发回重审。

地区法院（Chesney 法官）：授权缺位论

有"强有力证据"证明Perplexity 在获得用户许可但未经亚马逊授权的情况下访问受密码保护账户。

有律师提炼为："用户同意不足以授权第三方持续访问平台系统，尤其当平台已明确撤销访问权限之后"（中伦王红燕律师等）。其逻辑是：用户授权 ≠ 平台授权，未经平台授权即违法——审查重心在"授权链条是否完整"。

上诉法院（第九巡回）：行为归属论

四点认定：① Perplexity 服务器从未直接访问亚马逊，与平台网站通信的是用户浏览器；② AI 助手只是工具，不是"人"；③ 真正访问的是用户本人；④ 适用宽纵规则，对模糊之处作不利于追责的解释。其逻辑是：先问"谁在访问"，再谈"是否违法"——访问主体是用户，则Perplexity不落入 CFAA。

两审分歧的本质

维度	地区法院	上诉法院
审查重心	授权链条是否完整	访问行为归属于谁
对智能体定性	需平台授权的"访问者"	用户的"工具"
对创新态度	强有力证据即可干预	宽纵规则+公共利益

分歧聚焦四层面：行为归属、授权链条、技术定性、规制态度。

两审裁判观点的对比论证

行为归属和授权缺位：审查焦点的不同

上诉法院认为：真正访问亚马逊的是用户本人，谁拍板、谁受益，行为就归于谁；AI 助手只是工具，CFAA 规制的是人的访问行为。地区法院则默认"智能体+初创公司"是访问主体，直接审查授权是否完整。

对比结论：上诉法院避免初创公司因用户行为担刑责，更利于创新；地方法院对平台权益保护更周全。分歧本质是"归责宽严"与"创新空间"的权衡。

授权链条：地区法院的合理内核与上诉法院的"悬置"

地区法院是"双重授权"逻辑（用户授权+平台授权）；上诉法院未否定此逻辑，仅因"访问者是用户"而削弱其 CFAA 论证。

对比结论：授权链条问题被"悬置"而非推翻，重审后亚马逊仍可主张违约、不正当竞争。

技术定性：证据标准分歧

上诉法院通过技术事实拆解（本地运行、截图回传、服务器未直接访问），确立方法论："法律判断不能悬空，先拆技术、再定性"（即"技术原理决定法律定性"）；地区法院凭"强有力证据"与概括性风险声明即批禁令。

对比结论：智能体案件的证据审查须深入技术架构，仅凭"安全风险"主张不足以支持强力救济。

规制谦抑：司法克制反差

上诉法院援引宽纵规则：对很可能未违法的行为发禁令不符合公共利益、无端限制新兴技术；地区法院倾向"先禁再说"。

对比结论：地区法院重风险预防，上诉法院重创新容错——此张力在美国政策语境下尤为明显。

三大法域语境下的判例检视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规则先行·风险分级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是全球首部 AI 专门立法。本案裁判观点与欧盟制度的对照：

本案裁判观点	欧盟 AI Act 对照
行为归属	人类监督义务（第14条）：自然人监督法定化
工具论	AI 不具主体资格（"电子人"构想已否决）
技术定性	技术文件（第11条）、记录保存（第12条）
授权链条	数据治理（第10条）、透明度（第50条）
规制谦抑	风险分级+监管沙盒（第57-60条）

结论：欧盟把个案归因转化为事前义务（人类监督+数据治理+记录保存），合规成本前置但确定性高。

美国：判例驱动·去监管

白宫2025年7月《赢得 AI 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三大支柱、十年联邦 AI 监管暂停、NIST RMF 修订）+ 2026年《促进先进人工智能创新与安全》行政令（自愿事前沟通、企业自治）。

与本案关系：上诉法院的宽纵规则与"公共利益保护"正是去监管取向的司法版本；归因规则未法定化，依赖个案（本案即首案锚点）；平台服务条款成为事实上的"私人立法"。

结论：创新快、监管成本低，但企业与用户面临责任规则的不确定性。

中国：密集立法·分类分级·授权边界

《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网信办等三部门）为首部智能体专项文件。2025"智能体元年"后监管从"内容安全"转向"行为安全"，2026年密集立法：伦理审查前置（十部门办法）、拟人化服务管理（21号令）、伦理安全指引1.0、国务院推进 AI 综合性立法、网信委《促进网信企业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6-08-21，含出海合规指引与数据跨境基础设施）；配套机制含循环审计、智能体"数字护照"。

本案裁判观点	中国制度对照
行为归属	《智能体意见》第6条三层决策边界（用户知情权+最终决策权+不超授权）
授权链条	广州首例智能体案+最高检36号指导案例（超授权登录=侵入）
技术定性	《智能体意见》第7条行为可验证可追溯+循环审计/数字护照
规制谦抑	《智能体意见》第11条分类分级治理（敏感领域备案/低风险自测）

中国司法已先行亮剑：最高检36号指导案例确立"超出授权范围登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常州案（AI平台绕过加密获取数据，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广州互联网法院首例智能体纠纷行为保全裁定，确立"平台法定安全防护权不容技术突破、人类监督权限不可让渡、数据获取合法正当必要"。王红燕律师警言：Perplexity 式行为在中国面临刑事、行政、民事三重风险——"美国诉讼未至，中国处罚先行"。

结论：中国合规要求最明确，执法是现时的，最需"第一天就内建合规基因"。

三大法域总对照

维度	欧盟	美国	中国
模式	规则先行·风险分级	判例驱动·去监管	事前规则·分类分级
行为归属	人类监督义务法定化	个案归因	三层决策边界
授权链条	透明度+数据治理	平台自治	不超授权+司法确认
技术定性	技术文件+记录保存	NIST 修订	可验证可追溯+数字护照
谦抑机制	监管沙盒	宽纵规则	低风险自测+伦理前置
执法确定性	高	低	高且现时

给中国智能体创业者的三点行动建议

建议一：把"授权链条"设计进产品第一天

无论行为归属如何认定，授权链条都是两审共同争点。产品应内置双层授权：用户授权层（记录授权范围与凭证，遵循《智能体意见》第6条知情权+最终决策权+不超授权）；平台授权层（遵从平台服务条款与 Robots 协议，不得伪装 UA 或规避技术屏障；平台撤销权限后继续访问即"超出授权"——最高检36号与广州案共同划出的红线）；留存授权日志自证清白。敏感操作（资金流出、邮件发送）须用户最终确认。

建议二：建立"行为留痕"机制，让技术事实说话

智能体感知、决策、工具调用全程日志化，建立循环审计（留存每轮推理/决策/执行日志）；关键场景用区块链存证/可信时间戳，满足《智能体意见》第7条"可验证、可追溯"；关注"数字护照"制度趋势，提前建立产品身份体系；技术架构文档化，明确服务器是否直接访问第三方系统，避免扩张归责。

建议三：分级合规做减法、出海合规做加法

境内先判断产品落入《智能体意见》第11条哪一档（敏感领域备案/低风险自测），并留意伦理审查前置与21号令"关系治理"；出海涉欧评估 AI Act 风险分级、人类监督、透明度与 GPAI 义务（叠加 GDPR），涉美关注服务条款与技术屏障规则（判例仍在积累）；用好网信行动计划提供的出海合规指引与数据跨境基础设施（出境评估/标准合同/认证）；数据合规是底线（出境评估、算法备案、PIA 逐项核对）。

心态：合规不是成本是护城河——"美国诉讼未至，中国处罚先行"，合规确定性是创业公司最稀缺的资产。

结语

本案把 AI Agent 法律规制的三个问号摆上台面：由谁担责（行为归属）、凭什么做（授权链条）、怎么定性（技术归因）——外加贯穿始终的态度：规制要谦抑，创新才有空间。上诉法院以"行为归属"作答，地区法院以"授权缺位"作答，共同划定智能体法律的讨论边界。欧盟以义务前置作答，美国以判例渐进作答，中国以规则先行、处罚现时作答。对中国创业者尤其重要的是：规则不是等判例来教，把授权边界、行为留痕、分级合规写进产品设计的第一天，方向比速度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