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写过一些历史课内容:《美国人这样学历史:像历史学家一样做侦探,练就“反洗脑”的批判性思维》《不发书却发“暴君指南”?美国历史课这波操作有点东西》。而今天这个内容其实很简单,是一节美国初中历史课上老师会发的讲义。内容是了解一些词汇:一手资料、二手资料、视角、偏见、证据、时间顺序、时代,再回答后面的问题:历史学家为什么要考察不同的视角?请说出学习历史的一项重要意义。
这份讲义是开学第一周用到的。依据讲义的词汇表和问题,对照一些案例,让学生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并尝试回答问题。这些问题让我看到,学生在回答“发生了什么”以前,先要回答:人们凭什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想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最近网络上的论战很多,各方分歧也很深,分歧的来源也比较复杂。我突然觉得,如果更多的人参考这份历史讲义的框架去思考一些问题,可能会更清楚:自己在反对什么,依据是什么,又有哪些结论其实还不能下。这份讲义是对十二三岁孩子提出的朴素要求。
第一步:先确认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今年8月,北京大学经济学者张丹丹在一档财经节目中被问及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会保险问题。她回答说,灵活性本身也是一种“福利”。这句话脱离完整节目以后,以短视频片段的形式流传。不到一天,许多人已经用“何不食肉糜”来形容她。也有人指出,她在同一次谈话中区分了两种人:有些人主动选择灵活就业,另一些人只是找不到有合同的工作;而且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讨论怎样把骑手纳入社会保障。
两边争得很激烈,但比较的内容其实有所不同:有些人只基于剪辑片段,有些人看了完整节目,还有少部分人读过她发表的研究。网上也有不少人只看标题便留言。我们无法与只想宣泄情绪的人沟通,但是对于真心求证的人,我们可以一起做的事是:回到引述的来源,说明自己看到了哪一段、缺少哪一段,又是怎样从材料走到结论的。
七年级学生还会学到一个成年人常常弄反的道理:一手资料不等于更好的资料。当时写下记录的人可能在为自己遮掩,也可能只看见现场的一小部分;后来写作的人则可能比对了前者从未接触过的几份档案。更准确地说,一手和二手不是按照“早晚”机械划分,而要看它们与研究问题的关系。同一本晚年回忆录,可以是研究“作者后来怎样记忆这件事”的一手资料,却未必是还原事件细节最可靠的证据;一篇当年的报纸报道,可能是研究当时舆论的一手资料,却只是对它所报道事件的转述。分类不是排高低,而是交代来源、距离和能够证明到哪一步。
第二步:先读懂词,再读句子和上下文
历史课上,学生会学到同一个词语在资料所属的世界里,含义可能和今天不同。在课堂上,这种提醒通常在备注说明里。但有时候上周刚说过的话同样可能需要这样的说明。
比如,在张丹丹的舆论事件中,中文里的“福利”同时承担了英文中几个不同词的工作。它可以是 welfare,指国家提供的社会福利;也可以是 benefits,指雇主为员工提供的保险、退休金等福利待遇;还可以对应 amenity,也就是劳动经济学所说的工作中任何非工资条件,例如通勤时间较短、办公室环境较好,或可以自行安排工作时间。按照第三层含义,把灵活性称为一种 amenity,既不是赞美,也不是安慰。它是一个中性的说法:灵活性有价值,劳动者可能为了得到它而接受较低的工资。普通本科经济学把这种交换放在“补偿性工资差异”(compensating differentials)里讨论。
换成英文,这句话听起来很中性。说成中文的“福利”,大多数人先听到的却是前两层意思,想到的是本应由国家或雇主提供的保障。这样一来,原句听上去便成了:“你打零工不稳定,而不稳定本身就是你的福利。”人们当然会愤怒。他们听到的,我觉得已经不是说话者原本想表达的那层意思。
不过,弄清一个词是什么意思,并不能证明这句话已经被完整理解,更不能证明它就是对的。只有当劳动者面前确实能够自主选择时,补偿性工资差异所描述的交换才真正成立。如果多数骑手之所以送单,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那么收入差距就不一定是对灵活性的补偿,也可能只是工资更低。表达上的错位解释了怒火从哪里来,却不能解决任何实际处境。
第三步:寻找没有说出口的前提
讲义上的“视角”,提醒学生注意一个人从什么位置观察问题。不过,分析一项论证时,还需要找出它没有说出口、却必须成立的条件。一个模型能够自洽,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准确描述现实;关键要看模型假定存在的选择,在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
薛兆丰多年来一直主张用价格解决道路拥堵问题。他的论证应当按照最完整的形式复述。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一次演讲中,他先提出一个分类判断:很多人说道路是公共品,但道路“其实是私用品”,因为一个人使用,别人就不能同时使用,否则也不会发生拥堵。由此往下,免费的道路会被过度使用;排队也在分配道路,只是收取的不是钱,而是人的时间。收费则按照支付意愿分配稀缺的通行能力。临产的低收入者可能比送女儿去学芭蕾的富人更急迫,因此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他也用同样的逻辑反对节假日免收高速公路通行费:坐公共汽车的人和货运车辆没有得到折扣,却同样被新增车流堵在路上。对于“收费伤害穷人”的反驳,他并非没有回应;他的方案是让道路收费,同时再用现金补助低收入者,而不是用免费道路补贴所有开车的人。
问题在于,他的分类只使用了经济学两条判据中的一条。物品分类既要看竞争性,也要看排他性。拥堵说明一辆车进入以后会减少别人能够使用的空间,也就是具有竞争性;但仅凭竞争性,还不能推出它就是私人物品。有竞争性而难以排除他人使用的东西,通常称为公共资源。一条道路在空旷时可能接近公共品;在拥堵而不收费时可能更像公共资源;装上收费设施并能够把未付费者排除以后,又可能接近俱乐部物品。道路属于哪一格,会随拥堵程度、技术和制度安排而变化,不是由“道路”两个字一次决定。
更重要的是,支付意愿同时包含需要和支付能力。价格分配与找关系当然不是同一回事,但价格也不是脱离人的中性尺子:收入差距越大,同样紧迫的需要越可能因为购买力不同而得到不同结果。直接补助可以回应这个问题,却又带来新的事实问题:谁有资格得到补助,金额是否足够,补助能否及时到达?对于住在公交车不到的地方、必须在固定时间上班的人来说,“改坐公共交通”“晚一点出门”或者“留在家里”也未必是真实存在的替代选择。收费的这个过程,本身是不是就要增加行政成本和社会损耗?
这与“灵活性是一种福利”这场争论中的反驳逻辑有着相同的结构。补偿性工资差异预设劳动者可以在保障和灵活之间选择;道路定价模型预设使用者能够在时间、路线、交通工具和金钱之间选择。替代选项真实存在时,模型描述的是一场真正的取舍。替代选项不存在时,它描述的可能只是一笔不得不付的钱,却仍然把结果写成了选择。按照这张课堂讲义去思考,应该追问一句:对真正受到影响的人来说,替代性选择究竟存不存在?
加州围绕网约车司机身份的争论,也是对这一领域争议的一次现实检验。2019年通过的AB 5,把加州法院发展出的“ABC测试”写进法律。所谓ABC测试,就是用三项条件判断劳动者究竟是雇员还是独立承包商。法律首先假定提供劳动的人是雇员;如果用工方要把他归为独立承包商,就必须同时证明三件事:A,劳动者在合同上和实际工作中都不受其控制;B,劳动者所做的工作不属于公司的通常业务;C,劳动者平时就在独立经营同类职业或生意。三项缺一不可。对网约车平台来说,争议因此集中在几个问题上:平台对司机和接单过程有多少实际控制?平台经营的究竟是技术撮合服务还是客运服务?司机是否拥有一项可以脱离平台存在的独立业务?AB 5本身也没有规定雇员必须按照固定班表工作;关于平台会不会因此限制上线时间,是企业运营成本和用工方式可能怎样变化的预测,不是法条直接写下的结果。
2020年的22号提案则专门为符合条件的网约车和外卖平台司机设立例外,使他们继续保持独立承包商身份,同时提供接单工作时段的最低收入保障、按里程计算的补贴,以及达到一定门槛后的医疗补助。提案还明确把选择上线日期、时间和时长列为承包商身份的一项条件。平台公司为这场公投投入超过2亿美元,最终约58.6%的选民投票赞成。2024年7月,加州最高法院全票维持提案效力。2026年1月生效的AB 1340,又在不改变承包商身份的前提下,为符合条件的网约客运司机建立集体谈判机制;它并不涵盖所有外卖和平台劳动者。
但写进法律的福利不等于已经得到的福利。CalMatters在2024年的调查发现,没有一个政府机构明确承担22号提案全部福利条款的执行责任;司机即使依法应当得到医疗补助,也常常需要自己向平台追讨。这正好提醒我们,分析制度时不能只问纸面上有几个选择,还要问这个选择是否真的存在。
裁决公布当天,科切拉谷的司机Stephanie Whitfield在行业组织Protect App-Based Drivers + Services举行的记者会上说,灵活的接单工作对她很重要。她动过一次背部大手术,需要根据复诊时间安排工作,她有两份机动性很强的工作代课教师和驾驶作为收入来源。她的医疗经历不是题外话,而是在解释灵活性为什么对她有实际价值。不过,她的经历能够证明“现有灵活性对她重要”,不能单独证明AB 5必然会让所有司机失去灵活性。她发言的场合也应当交代,因为资料来自哪里,是判断资料的一部分。
同一天,洛杉矶参与组织工会的司机则说,现有制度伤害的主要是移民和有色族裔劳动者,他们理应得到其他劳动者享有的保障。这些司机同样是在描述自己的生活。两组证词揭示了不同劳动者最担心失去的东西:一边是自行安排时间,另一边是可以兑现的劳动保障。它们都是理解争论的一手材料,却都不能仅凭个人经验回答“哪套制度对大多数司机更好”。要回答那个问题,还需要代表性调查、收入与工时数据、执行记录,以及对政策改变以后平台行为的观察。
第四步:理清时间先后,把人放回当时的情景
“时间顺序”和“时代”是讲义上最容易被当成常识的两个词。其实,知道哪件事先发生只是第一步。所谓时代,不只是给一段历史标上年份,而是弄清当时的制度、词义和可供选择的道路。我们不能把后来才形成的选项倒推给当时的人,再责怪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
朱镕基于2026年8月12日在北京去世,享年98岁。消息公布以后,关于20世纪90年代国有企业改革的争论再次出现。到90年代末,国企长期亏损、债务和效率问题已经成为改革的核心难题,重组手段包括兼并、破产和裁员。不同研究采用的口径并不相同,但通常都把这轮下岗规模概括为超过2800万人。还要注意,“下岗”在当时并不完全等于今天所说的失业:不少职工名义上仍与原单位保持关系,却已经没有原来的岗位和工资。数字之所以不同,一部分正是因为统计者究竟在计算“下岗职工”、正式解除劳动关系的人,还是国有部门就业人数的整体下降。
同一项改革,在不同地区最终产生了不同影响。中国各地都有国企,差别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国企在当地就业和城市生活中占多大比重,以及国企收缩以后,民营和外资部门能不能及时提供新的岗位。在一些沿海地区,外资和民营企业扩张较快,一部分离开国企的人还有可能进入新的劳动力市场。东北的国有经济比重更高,许多城市又围绕大型国企形成;传统产业收缩以后,新的市场主体和就业机会没有同样迅速地接上来。中央后来持续投入项目和资金,可以托住一部分企业、财政和基础设施,却不等于当地已经形成了能够吸收大量下岗职工的民营经济。
2010年代流传的“投资不过山海关”,虽然不能直接用来描述1998年的情况,却概括了后来越来越明显的另一个问题:地理位置和工业基础并不会自动变成投资。东北靠近日本、韩国和俄罗斯,也有人设想把它放进东北亚经济圈,但资本是否进入,最终还要看行政审批、产权保护、合同执行和政策是否稳定。2016年,李克强公开提到东北与南方一些地区在营商环境上的差距。这样的制度环境也会影响新企业能不能成长,以及下岗职工面前是否真的有其他选择。
更重要的是,单位不只是发工资的雇主。住房、医疗、子女教育、供暖和退休安排,往往都与单位相连。失去“工作”可能意味着同时失去一整套生活组织,而不只是少一张工资单。
如果把视线看到农村居民的生存处境,可以意识到旧国企的保障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计划经济时期的城乡分割、农产品统购和价格体系,让农村为工业化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成本;农民却长期被排除在城市单位住房、医疗和养老体系之外。后来城市就业机会扩大,一些农村劳动者因此获得了进城工作的可能。在他们看来,国企改革也可能意味着原来封闭的城市岗位和资源开始松动。
但这并不等于国企职工得到的一切都只是特权或赠与。对许多职工而言,住房、医疗和退休安排本来就是低现金工资制度下总报酬的一部分,也是国家和单位对长期劳动所作的制度承诺。企业倒下以后,他们失去的不只是“额外福利”,而是原先交换关系的后半部分。农村居民承担工业化成本而没有进入城市保障体系,与国企职工以较低现金工资换取单位保障,可以同时为真。我不想把任何一方简单写成占便宜的人,只是确实工人对比农民失去了优越性,农民获得了机会。
“视角”在这里才真正显示出它的作用。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会影响哪些后果进入他的视野,也会影响他把哪些条件视为理所当然。沿海地区的下岗职工、东北单位制中的工人,以及长期被排除在城市保障体系之外的农村居民,面对的并不是同一组选择。他们对改革形成不同判断,不一定是谁不知道事实,而可能是同一项政策确实在不同地方、不同人身上造成了不同后果。通俗地说,屁股会影响脑袋,但位置只能解释一种判断从哪里来,不能自动证明这种判断就是对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三十年以后,东北下岗潮仍然能够激起强烈情绪。对亲历者来说,不是简单的就业调整,而是家庭收入、住房、医疗、退休安排和个人尊严同时发生的断裂。
看清这些也不会消除争论,而且不应该消除。争论下面至少有两个问题,人们却经常回答其中一个,就以为两个都回答了:第一,国企改革的方向是否必要;第二,执行过程是否遵守了站得住脚的规则,包括补偿、估值、透明度,以及谁能够以什么条件购买资产。一个人完全可以认为手术非做不可,同时认为手术不该在没有麻醉、是全麻还是局部麻醉、没有知情和没有术后照料的情况下进行。这种立场并不矛盾。
“时代”在这里真正起作用的地方,是阻止我们用后来形成的劳动力市场、社会保险和“个人职业选择”去反推当时。平台劳动面对的是另一种、方向相反的错位:新的工作方式正在接受旧有雇员和承包商分类的检验。两者不是同一个历史问题,却提醒我们同一件事——分类框架也有自己的出生日期。使用一个概念以前,先要问它原本为哪种社会关系设计,又遗漏了什么。
第五步:好的思考看的是依据和论证过程,不是答案
我认为,真正重要的区别就在这里,而且它与智力无关。
一个七年级学生即使得出了正确结论,下面却没有任何依据,分数也会低于另一个结论虽有错误、却能够引用三份资料说明推理过程,并承认一个反例的学生。课堂的奖励指向论证过程。成年人的争论却常常把奖励放在结论上:只要落到自己阵营早已认定的答案,依据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没有人检查推导过程,奖励在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就来了。
参与公共讨论的人大多有能力完成这些步骤,只是整个争论环境很少要求他们这样做。学生可以在课堂上写下“现有资料不足以得出结论”。但成年人的争论里,很难见到这句话。这不是耸耸肩说不知道,而是一项附有理由的发现:什么证据能够解决问题,我还需要什么,为什么手里的材料不够。这样的句子可以出现在课堂里,在评论区却非常罕见。
我描述这份讲义,是老师要求学生练习什么,不是学生每次都真的做得到。七年级学生经常会混淆一手与二手资料,也可能把“不同视角”误解成任何说法都同样正确。这同样是一种失败,也是这张讲义试图避免的问题。这套分析方法并不新鲜,也不是美国独有。今天拿出来写一写,是写给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成年人。在这个信息涌动的时代,如果我们希望社会变得更好,在讨论争议中探寻到更好的道路,这是我们应该养成的习惯。
一个习惯了寻找标准答案的学生,会等着老师把答案说出来,但太多现实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有些事情会发生,以及你依据什么得到这个结论。
我十几年前开始接触薛兆丰的文章和课程,当时觉得这套市场派解释非常有道理。现在我的看法变了,不是因为价格机制忽然失去作用,而是我开始注意到它以前被我忽略的前提:价格由谁制定,替代选项是否真实存在,补助是否能够到达,以及同一个价格对不同收入的人意味着什么。收费道路也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价格,它仍然包含政府决定在哪里收费、收多少、怎样使用收入。每个时期,我都曾真诚地认同当时的判断;随着年龄、阅读和生活经验改变,我又看见了从前没有看见的部分。
这也是我现在理解“时代”这个词的另一层意思:它不仅用来理解历史人物,也用来理解过去的自己。人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会经历很多观念变化。没有必要用固定的眼光把一个人钉在从前,但改变也不能只用一句“成熟了”带过。真正有意义的是说明:后来多了解了什么,意识到了什么预设,所以为什么原来的推理已经无法赞同了。
这张七年级历史讲义教的是一套步骤,不是一个结论。它不会告诉你灵活性算不算福利,道路该不该收费,也不会替你判断1990年代的国企改革。它只是把你带到这样一个位置:你可以选择自己的立场,也知道脚下踩着什么依据;你能够理解别人站在哪里,也仍然可以判断他的证据是否足够。孩子们正被要求这样做。没有人这样要求我们,但我们可以开始要求自己。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