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央视近日曝光了云南曲靖的"城市大脑"项目，一串数字触目惊心：4670万的总投入，换来一个日活用户仅60人的App"曲靖通"——而曲靖的常住人口，是550万。
550万人的城市，60个人在用。这个比例，已经不是"用的人少"能解释的了，它几乎是"建了等于没建"的精确注脚。
但更令人不安的，不是钱打了水漂。
钱花了可以再挣，项目失败了可以反思。真正可怕的是，这个项目从立项、建设、验收到连续三年支付运营费，每一个环节都没有人叫停，每一个环节都在"正常运转"——直到巡视组在2025年发现问题，直到2026年3月全面下架。
一个所有人都在"走流程"，却没有人对结果负责的系统，才是问题真正的根部。
让我们看看这个"城市大脑"是怎么建起来的。
2021年，曲靖市当时的主要领导推动引进了外地企业，通过采购服务的方式共同建设"城市大脑"。初衷看起来美好——看到杭州"城市大脑"对城市治理带来的效果，想要复制。但问题在于，他们看到了别人的好，却忽略了自己的能力差距。
"自己没能力的时候，我们相信了外部企业可能有能力。"曲靖市副市长的这句话，是整件事最诚实的注脚。技术论证和方案的主导权，都交给了外来企业。企业拿出了一个"大而全"的方案——数据库、数据能力中心、一个叫"数字驾驶舱"的运营展示中心，以及"曲靖通"和"一网统管"两个应用平台。
所谓"数字驾驶舱"，说白了就是一个十几米长的大屏幕，把数据整合起来展示。屏幕有了，但"城市大脑"到底该怎么建，地方政府其实并不清楚。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决策问题。当你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却指望别人告诉你该要什么，结果几乎注定是"大而全"的PPT方案，和"建而不用"的现实落差。
更荒诞的是验收。
2024年的验收资料，平均每年都有五六本，总页数超过千页。验收会开在11月4日下午3点20分，到5点20分结束——总共120分钟。专家现场审阅，平均每分钟要看10多页材料，而且这些材料的专业性都很强。
这些专家是谁？
记者发现，验收专家们来自各行各业，有的来自市强制戒毒所，有的来自区法院，有的来自农业学校、医院——他们显然不是数据行业的专家。验收的方式，就是对照方案里的建设内容，看看建了没有。建了，就通过。
但建设完成，不等于投入使用。这个区别，在验收的120分钟里被完全忽略了。
建了就算成了，验收了就算用上了——这套逻辑，是让4670万"打水漂"的真正推手。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地方政府的决策失误，是技术能力不足，是个别项目的失败。
但问题不在这里。
曲靖的"城市大脑"不是孤例。近年来，全国多地投入巨资建设数字化项目，不少项目陷入了"建成就闲置、运营即空转"的困境。问题的本质，不是某一个项目的失败，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政绩冲动：把"建了什么"当作"做了什么"，把"投入了多少"当作"做出了多少"。
这种逻辑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天然地鼓励"大而全"——因为越大越全，看起来越有政绩；天然地忽略"用不用"——因为验收只验"建没建"，不验"用没用"；天然地排斥"从实际需求出发"——因为需求是零碎的、具体的、不显眼的，不如"城市大脑"四个字来得响亮。
清华大学国家治理研究院执行院长孟庆国说得好："大而全的数字化项目，盲目追求新概念，脱离实际需求，看起来好的东西实际上也很难建起来，更难真正发挥作用。"
曲靖市数据局局长在反思中也说了一句实话："大家再也不能只重建设、不注重实际用户需求。政府还要符合市场经济的需求，不能乱干。"
"不能乱干"——这是花了4670万买来的教训。
那么，谁在为此买单？
表面上看，是财政资金——2970万的财政投入，加上地方国企出资的1700万。但财政资金背后是每一个纳税人，国企资金背后是每一个人的公共资产。4670万，可能是一个县城一年的教育经费，可能是几十个乡村的医疗投入，可能是无数个普通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字。
而它换来的，是一个已经被下架、永久终止服务的App，和一个"人去楼空"的运营中心。
真正有替代方案的人，从来不会依赖这个App。依赖公共服务的普通人，却被一个"大而全"的项目浪费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资源。
当然，我们也要承认，数字化建设本身不是坏事。曲靖的初衷是想学习杭州的经验，提升城市治理水平，这个方向没有问题。国务院办公厅也陆续出台了相关文件，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并明确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
这说明，顶层设计是清醒的。问题出在中间的执行层——出在那种"看到别人有，自己也要有"的攀比心态，出在那种"建了就是政绩"的考核逻辑，出在那种"验收走过场"的监督缺位。
曲靖的教训不是"不要搞数字化"，而是"不要为了数字化而数字化"。数字化是手段，不是目的。群众用得上、用得好，才是数字政务的初心。
这4670万，沉没在了曲靖的"城市大脑"里。但它应该成为一面镜子，照出那些还在规划中的、还在建设中的、还在验收中的所有"大而全"项目。
建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钱。用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是老百姓。
这个标准，不需要120分钟的验收，不需要千页材料，不需要非专业的专家。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用最朴素的方式判断：这个东西，我用了没有？好用不好用？
如果答案都是"不"，那不管它叫什么名字，花了多少钱，有多大的屏幕——它都不是"城市大脑"，它只是一笔打了水漂的钱，和一个被浪费的机会。
今天浪费的是4670万，明天呢？如果"建了就算成了"的逻辑不改，下一个被浪费的，可能就不只是钱，而是整个社会对公共治理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