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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务App花了几千万,打水漂的到底是谁的钱
上周我手机弹了个通知。社区网格员发来的，让下载一个"智慧社区"App。
我下了。注册。实名认证。人脸识别。绑了手机号。填了身份证。点了四个"同意"。
打开之后，首页三个按钮：社区公告、便民服务、我的。
社区公告，最近一条是去年11月的。便民服务，点进去是"建设中"。我的，除了头像和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花了五分钟下载、注册、实名。换回来一个空壳。
我把这事跟同事说了。他说他手机里装了七个政务App。我问他用过几个。他说一个都没用过，都是社区通知让装的。
"装完就没打开过。但不敢删，怕哪天要用。"
这是大多数政务App的真面目。
不是个例。央视最近曝光了一批。有的App开发费两千多万，日活用户不到一百人。有的App从立项到验收花了三年，上线的功能只有"通知公告"和"政策查询"。有的App，同一个县里不同部门各自搞了一个，功能一模一样，数据不互通，每个都花了几百万。
一个日活一百人的App，两千多万开发费。摊到每个用户头上，二十万。
二十万，够一个基层公务员一年工资了。够买六十台办公电脑。够给一个社区的老年人送一年午饭。
花在了一个没人用的App上。
我做过开发的。我知道一个App的成本结构。
一个政务App，需求文档写半年，改三个月。前端iOS一套、Android一套，后端一套，管理后台一套。服务器、数据库、CDN、安全认证、等保测评。上线之后，运维、迭代、数据迁移。每一项都有人报价，每一项都有人审批。
但问题不在报价单上。问题在报价单之外。
一个App，从立项到验收，两年起步。这两年里的每一天，都有人在写周报，在汇报进度，在填"项目里程碑完成情况表"。两年后App上线了，日活不到一百。但没人关心这个。因为验收报告上写的是"项目按期完成，功能模块全部上线，用户注册量达到预期目标"。
验收过了。钱付了。App死了。
账是怎么算的。
一个政务App从生到死，四步。立项，写的是"贯彻落实数字化转型战略"。招标，写的是"建设智慧政务一体化平台"。开发，外包给软件公司，按人月计价。验收，看的是"功能模块是否齐全""用户注册量是否达标"。
立项的人不负责验收。招标的人不负责使用。开发的人不负责维护。验收的人不负责日活。
四个环节，每一环都有人签字，每一环都有人拿钱，但没人对"这个App到底有没有人用"负责。
这不是技术失败。这是形式主义换了个载体。
以前是纸质文件盖章，层层报批。现在是App打卡，层层转发。以前是"文山会海"，现在是"指尖上的形式主义"。中央网信办自己都用了这个词。
形式主义的本质没变，只是从纸上搬到了屏幕上。
纸上的形式主义，浪费的是纸张和时间。屏幕上的形式主义，浪费的是几千万，和整个社会的信任。
我认识一个社区网格员。她跟我说，她每天的工作，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填表，三分之一的时间在App上打卡，剩下三分之一才在做实际的事。
"上面要求每天在App上签到了才算上班。我每天到社区第一件事，不是看有没有老人需要帮忙，是打开手机签到。"
她手机上装了十一个政务App。党建一个，综治一个，城管一个，环保一个，卫健一个，应急一个，人社一个，民政一个，残联一个，退役军人一个，还有一个"综合服务平台"。每个App都要签到，每个App都要转发，每个App都有月度活跃度考核。
她一个人，要养活十一个App的日活。
这就是"指尖上的形式主义"。中央网信办自己都用了这个词。
招一个App开发外包，中间的利益链比我写的代码复杂多了。软件公司报价，甲方审核，中间人抽成，验收专家签字。两千万的开发费，真正用在写代码上的有多少，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反正验收的是"有没有App"，不是"有没有人用"。
这就像你找人装修房子。设计师画了效果图，施工队报了价，监理签了字。但没人去房子里住。验收那天，所有人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然后锁门走人。房子空着，钱花完了，报告上写着"装修工程按期完工，质量合格"。
区别在于，装修的是你自己的房子，钱是你自己掏的。政务App，花的是你的钱，但房子不是你的。
这就回到了我上个月写电动车新国标时说过的那句话。
管参数，不管人。
新国标管的是"速度不超过25km/h"，不管"25km/h到底安不安全"。政务App管的是"有没有App""下载量够不够"，不管"有没有人用""好不好用"。
同一套逻辑。换了个衙门。
参数是看得见的。有没有App，下载量多少，功能模块几个，这些都是可以填进汇报材料里的数字。App好不好用，老百姓满不满意，这些没法填进表格里。
能填进表格的，才是"成绩"。填不进去的，就是"打水漂"。
现在整治来了。
中央网信办要求清理整合。关停僵尸App。禁止强制打卡刷分。浙江精简了60%，江苏关停了数千个账号，广东清理了超千个。
方向是对的。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当年立项的时候，是谁签字同意的？招标的时候，是谁审批通过的？验收的时候，是谁在报告上写"合格"的？
现在关停，是承认当年做错了，还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表演？
关停一个App，跟当年立项一个App，走的是同一套流程。立项的时候没人拦，关停的时候也没人拦。立项的时候花了两千万，关停的时候再花两百万做"数据迁移"。
有人会问，那当初为什么不拦着。
因为当初拦不住。一个部门要立项，报告上写的是"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推进数字化转型""提升政务服务水平"。这三句话，谁敢拦。拦了就是"不重视数字化""思想跟不上时代"。
立项的时候，没人敢问"这个App真的有人用吗"。验收的时候，没人敢在报告上写"不合格"。关停的时候，没人敢说"当年做错了"。
每一个环节，每个人做的都是"对的事"。合在一起，花掉了几千万，换回来一个没人用的App。
立项和关停，花的都是同一笔钱。你的钱。
我老婆前几天问我，为什么手机里这么多App要更新。我说不用管，过几天那些你没用过的，系统会自动卸载。
她说，那装的时候为什么没人问我要不要装。
我愣了一下。
对啊。装的时候没人问，卸的时候也没人问。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下载量。你的手机是别人的KPI战场。
数字政府，本来应该是让老百姓少跑腿。结果变成了让老百姓多下载。多注册。多实名。多点"同意"。
你跑腿的次数没少。你下载App的次数多了。
你去办一个事。去之前，你不知道该去哪个部门。去了之后，柜台跟你说"先下载这个App"。你下载了、注册了、实名了，然后柜台跟你说，这个App只能查信息，要办事还得去另一个窗口。
窗口的人跟你说，那个事不归我们管，你下一个App试试。
你的手机里，装了多少个政务App，你数过吗。
我数了一下。七个。其中六个，我装完之后从来没打开过。还剩一个，每个月打开一次，只为了查公积金。
七个App，只为了一个"查公积金"。剩下六个，是别人KPI的墓碑。
热点解读 | 你的手机，不是KPI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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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来源
央视《焦点访谈》政务App形式主义问题调查报道
中央网信办《关于防治"指尖上的形式主义"的若干意见》2023年12月
浙江、江苏、广东等地政务App清理整合公开报道
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会议通报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政务新媒体清理整合的相关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