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短剧是怎样炼成的?

图源:九派新闻记者 余兆晨
在大多数观众的印象里,微短剧总与豪门总裁和无脑反转挂钩。2025年,头部微短剧的创作风向已悄然发生变化。
从被质疑“粗制滥造”到逐渐赢得口碑与品质的认可,微短剧的质量正在稳步提升。这种转变不仅体现在作品形态上,也推动着行业在生产模式与用工方式上的自我革新。
然而,在作品形态持续优化、生产流程渐趋规范的同时,长期存在的权益保障等深层问题也进一步凸显出来。
01
短剧精品化了,从业者呢?
回顾2024年,短剧迅速出圈,“霸总”“逆袭”“重生”等强情节模版以直接的感官刺激打造爽感,满足了观众最基本的娱乐需求。但这种流水线式的模板化产出也带来高度同质化和“无营养”的负面声音,不利于行业长期健康发展。
进入2025年,短剧精品化成为主流,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剧情逻辑更扎实、内容形式更丰富,其中蕴含的情感更有厚度了。
《盛夏芬德拉》以舒缓的节奏、细腻的光影和富有呼吸感的长镜头,构建出短剧中少见的电影美学,最终斩获超40亿播放量[1];以20世纪80年代的川渝地区为背景的《家里家外》则扎根地域文化,用符合当地文化气质的方言和尊重生活逻辑的笔触描绘了温馨的市井烟火,成为年度爆款;《西城无小事》采用了政务普法与短剧形式结合的独特形式,从北京市西城区近30万件民生诉求中直接取材,成功开创了“微短剧+”的新模式[2]。
这些来自市场的热烈回响表明,短剧从“快消式量产”向“精耕细作”的转变,既是受众审美升级的结果,又是市场提质扩容的核心需要。
然而,这种对内容质量提升的迫切追求,也使得行业固有的快节奏、高强度运转模式被进一步强化。在光彩夺目的作品背后,一线从业者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们中不少人的工作境遇与权益保障并未随着精品化过程同步提升。

工作强度大,是不少短剧行业从业者提及最多的行业体验。这种高负荷贯穿于筹备与拍摄的全环节:编剧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剧本创作,选角导演要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筛选,演员在多个剧组间奔波面试、试装,一旦入选,便需立即进入连续数日、每天工作长达16至18小时,甚至更久的高密度拍摄状态。整个片场如同一组精密咬合的齿轮,导演、化妆师、摄影师、服装师等所有岗位都必须高速运转,每个人都没有轻松的时候。
从业者付出了高强度劳动,回报却未必稳定。在短剧行业中,从主演、群演到导演等制作人员,都面临被拖欠工资的风险。
去年12月14日,41岁的短剧演员于清斌在线讨薪。接连拍摄两部短剧的他,已经超过三个月未收到片酬[3]。演员董佳霖也表示,其从业过程中曾多次遭遇工资拖欠,甚至在受访当下“仍有一部短剧尚未结清工资”。

02
精密的机器,疲惫的齿轮
在精品化趋势下,短剧的制作标准在不断提高,而从业者的压力与风险却未同步缓解。
2025年,国内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6.62亿,全年预计上线的独立竖屏短剧数量约4万部[4]。如此庞大的产量,离不开背后分工明确、专业协同的短剧团队。他们在严格的时间和成本限制下高效运转,构成了短剧内容生产的核心力量。
在今天,一部真人微短剧的剧组规模已从2023年的十余人快速扩张至40-60人,分工精细度可比肩传统影视制作[5]。导演、制片人等核心决策层,演员、摄影、灯光、服化道等现场执行与技术部门,以及后期剪辑与投流团队,共同构成了一部运转精密的创作机器。
完整的生产流程通常包括三个阶段:开发筹备(剧本开发、预算规划、团队组建)、拍摄制作与商业化发行。一部短剧的拍摄周期一般在7-15天,演员日均工作14-16小时是常态,导演与场务有时甚至连续工作近20小时。为了压缩成本、抢占市场,一天拍十几页剧本、几十场戏是常规操作[6]。有演员在半年内参与拍摄十余部短剧,其中不乏周期仅一周的项目。

与传统影视行业不同,短剧的剧本、摄制与发行团队往往互相独立,即使隶属于同一家公司,各部门之间也保持独立运作,以最大化整体效率[7]。
依托这种成熟的产业链,“量产型”项目从立项到上线通常只需20-40天[5]。尽管随着传统影视公司入局与用户审美提升,精品项目的周期已经延长至2-4个月,趋近于传统影视的制作周期[8],但行业整体仍高度依赖“短、平、快”的生产模式。
这种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在人力层面表现为持续的高强度工作状态。在拍摄期间,一线工作人员甚至可能连续工作30小时[9]。短剧演员董佳霖透露,剧组常要求清晨六点半甚至更早出工,全天拍摄安排密集。在资金与时间的双重约束下,项目普遍追求快速周转,一方面提供了量大管饱的产出,另一方面也使得薪酬结算更易出现延迟性与不确定性,欠薪争议在部分项目中时有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生产压力被迅速分摊到剧组的各个岗位,工作与休息的边界日益模糊。

尽管在精品化趋势下,不少团队开始尝试延长制作周期、提升内容质量,但行业整体对效率的追求并未改变,反而在质量与速度的双重压力下,将压力传导至生产的每个环节,许多与从业者切身相关的问题仍未得到充分解决。
在这种高强度的职业状态背后,短剧从业者获得的回报呈现出极为悬殊的差异。

总体来看,短剧行业的各岗位平均月薪均在万元以上,导演和编剧甚至超过2万元,而细究行业内部的收入结构,却会发现明显的分化特征:不同岗位之间的收入差距显著,部分头部演员和创作者的月薪远高于同行。头部主演日薪可达1.5万至3万元,并可从爆款剧中获得分成[10]。红果短剧平台自2025年9月推出演员合作计划后,根据演员产能和作品质量提供分账激励,两月内已有3名演员获得超百万元分账[11]。
然而,这类高薪更多来自统计层面的折算,并不等同于稳定、持续的实际收入。由于制作周期短、项目间隔长,多数从业者按日或按项目结算薪酬,项目结束后常面临收入空窗期。同时,短剧行业的收入结构也呈现明显分化,行业资源高度向头部倾斜。
03
短剧狂飙,前路如何
“短、平、快”的生产模式与难以解决的从业者劳动保障问题并非微短剧特有的困局,为了理解这种模式为何成为行业常态,还需要分析其背后的深层动因。
微短剧,短在时长,核心仍是“剧”,工作强度大、项目制用工、合同不规范等问题是整个影视行业的通病。
为了给后期制作预留更大缓冲空间,剧组普遍追求比原计划更快完成拍摄,导致工作强度不断加大。项目制用工——即从业者以项目为单位与制作方签约,在传统影视中早已是常态。这种用工模式工作周期短、流动性大,从业者往往难以获得稳定岗位所享有的社会保障与职业连续性。同时,合同不规范、口头约定、薪资结算延迟等现象在整个影视行业内也屡见不鲜。只是短剧因周期更短、节奏更快,使得这些问题以更集中、更剧烈的形式暴露出来。
进一步聚焦短剧行业,其成本结构呈现出明显的系统性倾斜。近年来,随着市场竞争加剧,一部短剧的整体投入水涨船高。
以2025年爆款短剧《盛夏芬德拉》为例,该剧在制作商投入超800万元,以达到“每一帧都像电影截图”的水平,远高于早期短剧普遍的低成本模式[12]。在多数项目中,用于支付演员和制作的费用占比不足总投入的三成,而平台投流、广告投放及分销合作等宣发环节的支出,却常常占据大头,在某些案例中甚至高达八成。

这种“重营销、轻制作”的成本分配,项目的资金压力被前置,制作环节对播放数据和市场回报的依赖被进一步加深。一旦播放数据未达预期,处于合同末端的演员和制作人员往往成为资金链中最先承压的一环。在有限预算下,压缩拍摄周期、延长工作时间、控制人力成本成为必然选择。
这不仅压低了从业者的劳动议价空间,也显著加剧了欠薪等权益风险。在这个阶段,中腰部创作者往往最为脆弱,他们为维持生计、争取机会,常常不得不接受更不利的合作条件。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何天平指出,微短剧行业内普遍采用的是剧本中心制。与韩国以编剧为主导、中国长视频领域以导演或制片人为核心的传统体系不同,微短剧的生产逻辑更侧重于首先获得一个具备市场潜力的成熟剧本,再围绕其组建团队、启动拍摄。但这种制作方式也与一个成熟影视工业体系中所期许的“编剧中心制”还有本质不同,反映出短剧行业在工业化进程中的阶段性特征:行业体系尚未完全成熟,导演、演员等人才的流动性较高,因此呈现出“以作品带人”的发展特点,剧本也因此成为现阶段相对更稳定、更不可替代的生产要素。
在这一模式下,导演、演员等主创人员更多是在既定框架下进行高效配合与执行,这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个体在内容创作上的发挥空间,并可能影响其在项目中的议价地位与权益保障。
截至2025年6月,我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接近7亿人,行业仍保持扩容态势[13]。与此同时,2025年海外短剧月活用户突破2.66亿,全球市场的潜力尚未见顶[14]。在行业持续扩张的背景下,短剧从业者的劳动关系问题正逐渐从个体困境转变为结构性议题:合同签订与履行、结算方式与周期、责任主体界定,都将成为决定行业能否长期稳定运转的关键。
短剧作为新兴业态,其行业标准、合同规范与劳动保障体系客观上尚存在不完善之处。这个行业要持续稳定的发展,不仅需要市场规模的扩大,更依赖于底层规则的完善与从业者尊严的维护。
唯有在狂飙中建立更规范的秩序,更清晰地看见人的价值,短剧才能真正从激发“爽感”的快消品走向更有温度的成熟产业。
特别感谢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何天平对本文提供的专业支持;特别感谢短剧演员董佳霖对本文提供的支持。
参考文献:
– 相关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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