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码律动黄云刚:从戈壁少年到基金掌舵人



2004 – 2010年,黄云刚的火车票
以下为正文:
01
记忆中的小学只有三间教室。要去读初中的话,要先走一个小时山路、坐一个小时的船,再走一个小时的路。
这就是黄云刚出生的地方:川渝的一个小山村。后来父母决定去新疆——至少那里的道路是平整的。8岁时,黄云刚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来到了阿克苏。在那里他的父母是朴素的劳动人民:一边捡棉花,一边在砖厂搬砖。
可能是一种天赋,也可能是早早意识到“只有这一条可以改变命运的道路”,黄云刚一直读书很好。他几乎没有考过第二名。
高三下学期的一天,天蒙蒙亮。他躺在宿舍床上,四周鼾声如雷。他人生第一次感到了迷茫。他问自己:以后想做什么,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这一幕有点像路遥小说《人生》里的高加林。但那是1970年代,而黄云刚的故事是在千禧年之后。
高考出榜,黄云刚考了全校第三名——前两名是复读生。于是他选择了浙江大学,之所以选择浙大,是因为他看过前几届的高考红榜,浙大排名很靠前。但他说,那时的他甚至不知道浙大是在杭州。
黄云刚说,尽管环境差、经济也不好,但他拥有那种野孩子式的美好童年:和小伙伴们骑车三五个小时,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抓跳鼠、野兔、捡蘑菇;满山遍野地奔跑;躺在白杨树下、苜蓿地里,仰望天空。
他至今保持着双眼5.3的视力水平。他觉得,这就是因为童年时代晒了很多太阳。


02
少年时代,黄云刚也遭遇过霸凌。尽管这个词可能显得过于严厉。
最严重的一次,他骑车回家的路上,有两个大孩子过来,无厘头地把他扁一顿。他还记得,自己被打之后,自行车倒在地上,轮胎空转着,他躺了一会后站起来,扶起车继续骑。
这是很无力的。他向我类比道,就像投资中难免遇到一些善于博弈的人,有些同事会天真地相信对方的话,但他一定会兜底式地问一句:如果小概率的事情发生了,最终的可执行性是什么?
他想表达的是,有些事是没有道理的,还是要在条款里明确最差的可能是什么、以及怎么办。
扯远了。学生年代有一两年里,他始终生活在这种惶恐中。一到放学,他就紧张。直到他逐渐学会了一种精确的逃脱术:在老师宣布下课的前两分钟,先从教室溜走,再从侧门翻墙。
黄云刚甚至觉得,这和投资的对timing的把握有些类似。他用一种描述投资行业的语言说:“最好的正反馈就是当你(对时间)的判断越来越好,这种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03
绿皮火车,是黄云刚故事中最核心的元素。
他至今可以清楚的记得,G、Z、D、K、N等等字母,分别代表的是什么类型的列车。那些四天四夜到七天六夜不等的火车之旅,几乎横亘了他整个大学时代。在那个没有微信、也没有抖音的年代,其间发生过太多奇闻逸事。
有惨痛的。他在途中突发肠胃炎,晕倒在厕所,直到被120送到途经点郑州的医院。醒来后他仿佛重生,眼前的两个护士,让他差点惊呼:美若天仙。
有残酷物语的。一对年轻人和一对父女,因为座位问题大打出手,他眼看着年轻人将女孩的爸爸打到满脸是血。这件事令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懊悔不已:如果他自己主动让一下座位,也许就不会发生。
也有教他做人的。他上了个厕所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四个彪形大汉给抢了。本来想去声讨,但眼见着对方“用眼皮开酒瓶”,他畏缩了。于是就这样站了五个小时。
这些往事,黄云刚和不少人说过。他感慨的是,绿皮火车作为曾经中国人的某种集体记忆,其实就是一个浓缩的社会:江湖儿女,五湖四海,有人求学,有人做生意,有人离家,有人回家。
第一次坐火车从阿克苏来到杭州,他看到了西湖。那一刻他说他沉醉了,“很想跳下去”。
所以当很多年后,当他看到冯小刚的《天下无贼》时,会倍感亲切,“就像你听了一首老歌,回忆起很多很多东西”。
至今,黄云刚依然保留着大学时代的火车票。他很奇怪,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怀旧了,尽管他的舅舅在火车月台上送别时曾说过“当你离家越远,也就离梦想越近”。
他想了想,可能因为他总在离开老地方吧。

某趟绿皮火车,黄云刚曾反复踏上的旅程
04
之所以取名为源码律动,也和黄云刚的绿皮火车记忆有点关系。
在火车上目睹的人间百态,让他感到:有些时候规则是不起作用的。但黄云刚偏偏又是个相信规则的人。
所以,“律动”就是规律的意思。他说,当社会处于变化期,有些人可以通过破坏规则,拿到更高的收益。但他并不认同。他想用这个字来提醒自己:这个世界还是有运行规律的;以及,人要坚守住自己。
05
加入投资行业的机会很偶然。
大学时黄云刚曾在腾讯HR部门实习。因为要海量扫简历,他就把市面上所有的招聘网站都用了个遍。所以当他有一个机会去经纬创投实习时,立刻现学现用,推荐了两家招聘网站,其中一家就是经纬后来投资的猎聘。
不过,相较于一些同代的投资人,黄云刚并不算sourcing能力强的。最开始的一两年,他几乎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一家被同事们看过、但又pass的公司出现:快的打车。
不过最初被pass也是有道理的:当时的快的,管理层结构有些问题。但在黄云刚介入时,这个问题已经被明确。但投资的过程依然坎坷:从最开始理解清楚这个模式,到后来接近要投,又有其他基金杀入。煮熟的鸭子差点飞掉。
不过,快的故事最精彩的环节,莫过于那场大并购的时刻。
当时的滴滴、快的持续的对战,很大程度是由过剩的资本铸就。所以最终,双方投资人决定谈合并。
在谈判的那个晚上,最终的结论其实早已定下:滴滴并掉快的。黄云刚和吕传伟先走到了酒店的一楼大堂,就在此刻,滴滴的那方欢声笑语地走来,黄云刚和吕传伟看了彼此一眼,但又相视无言地扭过头去。
于理性,出行大战已不必再打。但于感性,对吕传伟和快的的投资人来说,仿佛是将自己的孩子拱手相让。
甚至很多年后,黄云刚说,在选择支付方式时,只要能用支付宝的他一定不用微信,就是因为当年支付宝支持了快的。
“我感觉我入戏太深了。”黄云刚说。

06
快的之后,黄云刚的下一个代表作是悦刻。这是他从经纬转战源码之后的第一笔投资。
悦刻创始人汪莹,以前在Uber工作,所以也算是他投出行时代的延续。但有意思的是,黄云刚自己不抽烟、也不喝酒,却投了电子烟。
作为源码从外部引进的首个合伙人,黄云刚一度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当时大概是2018年,在线教育大热。黄云刚也投了一家做一对一的在线教育公司。但事后来看,那时在线教育已经进入后半场,一对一模式几乎不成立。
很快,这家公司就出了问题。但悦刻还没有跑出来。压力在这时达到顶点。
那段时间,黄云刚想起了科比的一句话:“即使20投0中,也要继续出手。”他把这句话抄在一个小本子上,作为对自己的勉励。
直到2021年,悦刻上市。市值一度超过500亿美金。黄云刚的压力被瞬间释放。他说,很奇妙,那天的感觉像打游戏一样,但第二天就恢复了平静。
07
证明倒也证明了自己。但很快,黄云刚又一次感受到压力。
这是人们以为源码正士气如虹的2021年。当时整个市场也大水漫灌,但黄云刚,一方面感受到疯狂,另一方面也更感到疲惫。“简直是,累觉不爱。”他用了这样一个很有时代感的词语。
黄云刚说,那段时间几乎一天要开10个IC meeting,结束后整个脑子轰鸣。甚至一度开始失眠。
于是他决定从书里寻找答案。没有看任何商业、财经类书籍,他反而看了些民国和建国时期的人物传记,比如梁启超。于是有一天下午,他突发奇想,决定去一趟八宝山革命公墓。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些传说里的英雄人物,感受到生命的苍茫,“很震撼”。回来后,他就释怀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仿佛奇谈。大概就跟,一些人会去医院目睹人来人往的感受差不多?
也就是这段时间,黄云刚在看一本写梁启超的书时,其中有一段故事令他记忆深刻。通过这个记忆,或许能让我们更理解黄云刚。
他说,梁启超当年患病,去协和医院时不幸被割错了肾,导致病情迅速恶化。梁的家人本打算争执,但被梁叫停了。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了协和。
在黄云刚看来,这是“大善”。
08
2023年中,黄云刚又一次回了阿克苏。上一次已经是十几年前:大学毕业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落地后,他说“那个折叠被打开了”:四川、阿克苏、杭州、北京。这四个地标瞬间连在了一起。
这也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回阿克苏。当年几天几夜的行程,如今却只要四、五个小时。
当时他受了点脚伤,是拄着拐杖回去的。老同学开车带着他到处兜风,他却伤感地发现:少年时代的砖厂不见了,盖上了崭新的小区。短短十几年,仿佛发生了很多事。
回来后,他就决定创立自己的基金:源码律动。目标早期,小团队快决策,聚焦AI和机器人。
09
在和黄云刚视频播客之前,我问了几个他身边的人。有人说他像虚竹,也有人说他像傅红雪,甚至还有个挚友建议我们问问他的野心是什么——不是因为他真想问这个问题,而是他料定,黄云刚很可能会回避这个问题。
这些评价,无非是在说:黄云刚是个内敛、或“配得感”不够的人。
比如在和悦刻创始人汪莹的第一次见面时,两人聊了三个多小时,非常投机,但黄云刚始终不好意思问她是否打算创业。他说:“第一次见面,我怎么能问出这个问题?就算我问出来,人家凭什么会选我?”
一位创始人对黄云刚的一个评价是:很多人会把自己作为焦点,但黄云刚不是。他是那个安静听你说话的人。
但当我们把他挚友的那个问题抛给他时,他却回答了:我要成为这个行业最好的投资人。
他说,这是一句很不像他会说的话。这是他又一次试图冲破他自己。就跟二十多年前,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他决定离开阿克苏时一样。




夜雨聆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