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另一个软件上约直男

图：受访者

“我去，你竟然是男的。”10月底的东北已进入冬季，刚过5点，夜幕迅速降临。小项按着对方发过来的位置，快到傍晚6点才赶到那个有些偏僻的街口。

小项多少是有些故意的，他不想在天色亮的时候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样子，为此他还戴了个口罩。但见面的那一刻，对方依然因为他是男生而爆了句粗口。

小项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陌陌上约直男。听到对方骂人，小项想转身逃跑。可下一秒，对方扔掉手里的烟，“我车在那边，上车坐着吧。”见小项没动。对方又补了句，“咱俩试试。”

难道这么简单？

五六个月之前，小项压根没想过自己也会注册陌陌。

“你最近有没有认识新的男生？”一个跨性别好友问道。他平时戴假发，到了冬天还会穿中年女性的连衣裙，而小项是个身高1米75、身材偏瘦的男同志。小项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单了快半年，却一次解渴的机会都没有。

“下个陌陌吧！”好友跟小项说，“上面的直男其实没有那么挑。”这个不到30岁的小伙子回家后真的下载了，可是以男生的身份说话的时候，回过来的不是一句“滚”就是直接拉黑。偶尔也会有人礼貌地回一句，“兄弟有啥事儿？”但想接着聊下去，几乎没有可能。

于是小项重新注册了个女号。让他没想到的是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个招呼通过软件向他飞来，小项甚至不得不关闭了信息提醒功能。

陌陌这个软件是只有相互关注才可以发语音信息的，要关注超过七天以上才能语音视频通话。小项一开始哪里敢发语音，都是对方发了语音信息过来。

让小项没想到的是，这上面的直男都很直白，“方便见一下吗？”“要不要出来吃个饭？”“我自己在酒店呢，你有空吗？”“我去接你啊？”

小项也跟着直白，上来就说，“我是男的行吗？”结果又是惹来一顿臭骂。最让他反感的就是有人问，“你妈知道你这样吗？”

小项不想再玩陌陌了，但有个直男让他看到了一些希望，“能不能穿女装？”后来小项遇到的10个人里，大概有三到四个人都会问，“有女装照吗？发过来。”

其实小项挺反感穿女装的。他一开始直接说不能，对方就没再继续。小项和朋友吐槽，朋友说，“你是不是傻？他问你，你不会找个理由说最近没有穿？”小项也明白了，为什么朋友说这上面的直男要求并不高。小项眼里，朋友条件没他好，但他并不缺男人。

果然，小项学会了搪塞的时候，就开始有人说，“你要是能穿，咱俩还能处一处。”直男嘴里的“处一处”指的就是那件事。可小项肯定了不穿女装。既然如此，索性就把这个当成聊天软件，小项对和直男真发生点啥，没有再抱希望。

朋友再次支招，“其实下载一个用来变声的软件就行了”。想和直男进一步发展，至少要在视觉和听觉上满足对方。

变声App下载后，小项自己试了几次。其实那个声音变得特别难听，小项自己觉得好假。但他第一次试着通过这个软件给人发语音信息，对面的直男立刻回过来一条语音。小项点开，是一个闷骚的声音，“宝贝，你好甜。”“可我是男生。”

“男生……也行。”小项有点蒙了，难道这么简单？

“我喜欢的是女人”。

小项以为马上就可以见面了，实际上并不是。对方又要求加了微信，后来他才知道这可能是大部分直男会采取的环节。在微信上他们还要看各种照片，如果能视频就是最好的。

小项为此还特意注册了个新的微信。但加了微信后，小项发过两次照片，对方都很不满意，觉得他太男性化了。小项一笑置之，但他的想法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觉得这些人其实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还是有可能进一步的，只要发现一个匹配的目标就行。

直到小项遇到了一位33岁、在地铁上班的男生。小项问对方是不是已婚？对方说已经离婚了，自己带着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孩子奶奶照顾孩子。因为地铁工作需要值夜班，有时候是早上八九点钟才下去，晚上六七点上班。也正因此，小项和他才有了在傍晚能够见面的时间。第一次见面是在男生住的小区楼下。

那是一条两侧都停着车的偏僻小路。虽然有路灯，但非常昏暗，加上东北的冬天夜色来得早，这就有了开头那一幕。直男让小项坐在车后排，那辆车又停在僻静的拐角处。事后男生说，那是自己的第一次。而小项的感触则是，“直男的确不一样”。

第一次结束后，小项一直没怎么再和他聊天。小项也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说话。过了差不多五天，小项再发消息的时候，发现对方已经把他删掉了。小项一头雾水，连着发了几次微信加好友的申请，对方才通过。

通过后，男生的第一次句话就是“我喜欢的是女人”。小项暗自感觉好笑，但没再就这件事情纠缠，随便聊了几句别的。

过了两天，男生忽然发消息给小项，说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还说这个朋友喜欢小项这种。小项要看看照片，直男很快就发了过来。小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回了一句，“哥，你比他强多了！”直男好半天才发了一个信息，“我喜欢的是女人”。

但就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男生问小项要不要去地铁站旁边见个面？小项同意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发生的更加顺畅。而且结束后，直男还搂着小项有一分钟，并低声问了句，“爽不？”

小项和这位直男间的关系似乎固定了下来。好几次他值夜班，地铁已经停止运行，他叫小项过去，趁着夜色两人还会抱一抱。但小项对此有些不舒服，对方总是要他过去找他，他忍不住吐槽，“怪不得会离婚！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方便。”可他还是会乖乖过去。

两人熟悉后，平时也会聊天。直男告诉小项，自己并不想找女朋友。女朋友肯定是奔着结婚。但他有儿子，如果后妈对儿子不好，又该怎么办？说完这些，他又来了句，“再说结婚还要彩礼和房子……”小项靠在直男怀里，来了句，“哥……”谁料直男的下一句是，“你别合计了，我肯定不能找男的！咱俩不能处!”

这是小项接触的第一个直男，他对他特别上心，甚至还注册了个新的女号去陌陌和他搭讪，以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让小项有点难过的是，直男开心的不得了，那几天他甚至完全没有搭理小项。

“原来人和人都差不多。跟性取向也没啥关系。”小项开始更频繁地登录陌陌。

一顶假发

“这是你？”小项和另一个直男单独相处的时候，忍不住拿出了手机上的照片。眼前这个男人长相不一样也就算了，连尺寸都不一样。“来都来了，我还没试过呢，就试试呗！”男人一边说一边拉着小项往床上靠。

小项总觉得直男不会说谎。实际上他们不仅会说谎，而且用假照片、假装条件很好的，比比皆是。有了地铁直男的成功经验后，小项开始心里有底并挑剔起来。他已经不再奢望和他们有进一步的发展。但遇到假照片的情况，他非常愤怒。

小项相处的第二个直男是从外地来这边出差的。这是个来自云南的男人，只有21岁，来这边修地铁。修地铁并不是个轻松的工作，需要夜以继日的干活。云南男人告诉小项，因为他没有关系，所以大部分时间都被安排到了夜班。一般的时间是从晚上8点到早上5点，在夜里11点前后有大概半个小时的休息。

又是地铁，又是夜班。但小项现在不再忐忑，而是可以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是男生。但是他说这些的时候还是通过变声。对方一开始还不相信，聊了七八天后，他似乎也并不排斥。

“你有空吗？来见个面吧。”云南男人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发出邀请时，小项正好心情不好。虽然夜深了，可他上班的地方距离他家毕竟不到1公里，小项散着步就去了。

见面的地方是在一个大型文体中心旁边的小公园里，再往外一点，就是地铁施工点。对方的身高甚至比小项还要矮一点，但长相的确很精神。小项借着远处地铁施工点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对方肤色偏暗，五官硬朗。对方示意小项蹲下，小项也心领神会。

可就在此时，男人掏出了一顶假发让小项戴上。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小项妥协了。但那个假发很臭，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道，好在对方也很快，小项迅速薅下了假发、塞到了对方手里。

小项甚至感觉受到了侮辱。可过了两天，他想继续找云南男人，发现他已经离开了东北，回了老家。“难怪那天他那么着急。”小项忽然想到。

在给云南男人发了好几条“什么时候回来”的信息，他被对方拉黑了。小项心里一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这个人这么轻车熟路呢？感觉不像第一次。”小项有些后怕。连着一个月都进行了相关疾病的快速检测，一直都是阴性结果后，他才放下心来。

陌陌上面的人来来去去，甚至比同志交友软件上的人更加迅速。但小项依旧相信，“直男更安全。”当他这样和朋友说的时候，朋友竟表达了认同。

“你这不就是一个怪圈吗？”

“你男的女的？”小项在陌陌上泡到快四个月的时候，他发现越来越多的男人问他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尽管小项还是在用变声APP，但男人们怎么忽然就变聪明了？“你难道不知道女生很少打招呼吗？”跨性别朋友对小项说。

“你还是太着急了。”朋友劝道，“其实和直男就是偶尔换个口味罢了。你喜欢的是男生，还是要找同样的人才行。”小项听完却沉默了，他心里是不想找和自己一样的同性恋，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那段时间，小项开始穿梭在陌陌和同志交友APP之间。在陌陌上感觉没意思的时候，他就会上另一个，他甚至也学会了直男满嘴跑火车那一套，有时候说自己是人夫感，有时候说自己是side。

小项其实一直在用自己挑选男同性恋的眼光和标准挑选直男，至少在他接触的直男中一多半无论个人条件还是性格都不如男同性恋的。但小项说不明白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让那些直男“感受一下”。“也许就是征服欲吧！”小项这样解释。

小项在陌陌上聊天越来越少了，最后只有距离特别近的，他才会聊两句。这天小项正在健身房，有一个距离只有20米的男号打了招呼。

小项和他聊下来，是位网约车司机，就在健身房所在的商场停车场里给车充电。小项问了句，“你多高多重？”对方却反问了一句，“男的？”

此时的小项已经懒得周旋和掩饰，直接承认了。他本以为对方会直接拒绝。但司机接了话茬，这就是有聊下去的意思，于是两人从健身到工作再到兴趣爱好，说了一圈。小项心想，这个直男和别人还真不一样。

小项以为对方会先提见面。但对方和他加了微信后，一直断断续续地聊天。“你一直开网约车吗？”“失业以后才开。”“结婚了吗？”“没有，我是不婚主义者。”“那你也不找女朋友吗？”“不爱找。觉得麻烦。”

小项也很快摸清楚了这位网约车司机的工作习惯：每天很早起来，出车快到中午的时候回家休息，等到傍晚再出车。网约车司机告诉小项自己和母亲同住，但白天母亲会被姐姐接过去帮忙看孩子，“你白天有空可以来我这。”对方终于发出了邀请。可小项却感冒了。

司机很关心小项的身体，那几天一直问他康复得怎样？还安抚他说，过两天就要开始供暖了，小项直到那时才开始用语音和网约车司机聊天。

出乎意料的是司机对小项说，“你别用变声软件。”“那你不介意我是男生的声音吗？”小项打字问对方。“无所谓，你就用你自己的声音。”司机的声音听起来很直男。小项因此决定和他见面，是在他住的小区门口。小项挺失望的，对方是一个高瘦且不好看的男人，比普通的长相还要难看一点。

但小项想到和其他的直男比起来，这位司机更加体贴，于是随口问了句，“我是你的第一个男生吗？”网约车司机很诚实地说不是。小项的兴趣一下子荡然无存。

“你还和女的联系吗？”小项试探性地问。“不怎么联系。”司机示意让小项去他家里坐一会。小项问了最后一句，“你这样算是双吧？”他点了点头。

小项离开前，这位看起来很憨厚的网约车司机又说了句，“毕竟男生更容易找。”小项到底生气了，“我在这上面是找直男的，我又不找双。”

“你这不就是一个怪圈吗？”对方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小项一想，和他有过亲密接触的，又怎么能算直男，但如果不是直男，他又不想再找。

小项蒙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了两天，他到底卸载了陌陌。看着那个蓝色的图标在手机屏幕上消失时，好像是他曾经对直男的幻想，也终于破灭了。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过几天，他还会再加上来，就像另一个软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