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消灭80%的App?我并不这么看

最近，关于 AI 入口与 App 生态的讨论再次成为行业热点。

起因是 GitHub 上一个名为 OpenClaw 的项目引发关注，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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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 80% 的 App 会因为不再被主动打开而自然消亡，以后的移动互联网只有“意图”，没有“图标”。

支持者的逻辑非常顺滑，甚至可以说符合某种“技术进化的美学”：

当大模型具备了理解用户复杂意图的能力，并且能够通过视觉识别（Vision）直接接管屏幕、替用户操作 App 时，“打开 App”这个繁琐的步骤就变成了某种“中间商赚差价”的冗余环节。

于是我们:

• 看到了 OpenClaw 的“蜂群式” Agent 在后台跑通流程
• 看到了字节跳动的豆包手机尝试用视觉技术接管界面
• 也看到了 Apple 和 Google 在系统层面的暗自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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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权的迁移”确实正在发生，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如果仅凭技术可行性就断定“App 将大规模消亡”，我认为这个结论下得过于草率。

它忽略了移动互联网生态中那些最坚硬、最难以被算法抹平的现实阻力。

今天，我们不妨抛开那些宏大的技术叙事，从工程架构、责任边界、商业主权、用户心理这四个维度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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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AI 只能重构入口，却注定无法“杀死” App。

01 模拟点击，不等于拿到了系统的“钥匙”

OpenClaw 这类技术展示了一种令人兴奋的“暴力美学”：
它不需要 App 开发者开放 API 接口，而是像人类一样，“看”屏幕，然后“点”按钮。

从 Demo 演示来看，这确实很酷。
但在软件工程的视角下，这种基于 UI（用户界面）的自动化，本质上是极其脆弱的。

我们必须厘清一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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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点击（Simulation）与系统调用（System Call）有着天壤之别。

• API 接口是契约，是稳定的；
• 而 UI 界面是表象，是流动的。

Agent 的执行逻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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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屏 -> 视觉识别 -> 推断按钮位置 -> 模拟点击 -> 等待页面跳转。

这一连串动作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现毫秒级的偏差，整个流程就会断裂。

不妨设想一个最真实的场景：
某天，你常用的打车 App 为了推广活动，在首页弹出了一个全屏广告，或者把“立即叫车”的按钮颜色从橙色换成了红色，甚至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按钮的坐标。

对于人类用户来说，这是无感知的，手指会自动适应。

但对于基于视觉训练的 Agent 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

它可能会卡死在广告页，可能会误触其他按钮，甚至可能因为无法识别新的 UI 结构而直接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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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的核心价值，在于“极度稳定”与“可预期”。

如果一个超级入口的成功率，取决于成千上万个第三方 App 的 UI 设计师今天有没有改版，那么这个系统从工程原理上就是不可维护的。

除非 AI 能够强迫全互联网的 App 停止 UI 迭代，否则这种“模拟点击”永远只能是极客的玩具，而无法成为数亿人依赖的基础设施。

02 高价值场景下的“权责困境”

比技术稳定性更难解决的，是责任归属。

在当前的 App 模式下，权责链条是非常清晰的：

• 用户自己在银行 App 里转账，输入密码，确认金额。
• 如果是用户点错了，用户担责；
• 如果是 App 系统 Bug 导致金额错误，开发商担责。
  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责任闭环。

一旦引入 AI 作为“中间执行者”，这个闭环就被打破了。

我们来推演一个高价值场景：

购买机票或金融理财。

假设用户告诉 AI：“帮我买一张最便宜的去上海的机票。”
AI 在后台模拟点击，完成了一系列操作。
结果出票后，用户发现 AI 买成了两周后的票（因为 App 默认选中的是特价日历），或者 AI 在支付时误触了“搭售保险”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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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谁来赔偿用户的损失？

• 航司 App？ 它们会说：“我的系统收到了合法的点击指令，交易没问题，我不负责。”
• AI 厂商？ 它们会说：“模型识别有一定概率误差，而且我们只是工具，最终解释权归用户。”
• 用户？ 用户会觉得：“我明明下达的是正确指令，是你的智能助手搞砸了。”

在自动签到、播放音乐这种低风险场景里，这种误差是可以被容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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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金融、医疗、政务、法律等高风险、强隐私的场景中，系统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可验证、无法审计的黑箱”成为主执行者。

银行不会允许一个不知名目的 Agent 代替用户点击“确认转账”，
医院挂号系统也不会允许机器人抢占号源。

在这个层面上，阻碍 AI 接管 App 的，不是技术能力，而是社会的信任成本与法律边界。

03 UI 是为人设计的，不是为机器设计的

很多人忽略了一个最底层的产品逻辑：

App 的界面（UI/UX），本质上是为“人类的感官”服务的，而不是为“机器的数据解析”服务的。

正因为是为人设计的，所以 App 的界面充满了“非结构化”的表达。
看看现在的主流 App——淘宝、小红书、抖音。它们的界面是高度动态的，甚至可以说是“千人千面”的。

• A/B 测试： 为了测试一个功能的转化率，开发者会随机给不同用户展示完全不同的界面布局。
• 节日皮肤： 双11大促期间，图标会变成动态火焰，整个布局色调都会改变。
• 动态弹窗： 根据用户的行为路径，随机弹出优惠券或引导提示。

人类的大脑具有极强的模糊处理能力，我们能瞬间理解这些变化。 但对于 AI 来说，这叫“状态爆炸”（State Explosion）。

如果要让 AI 稳定地接管所有 App，意味着 AI 需要实时适配每一个 App 的每一个版本的每一次微小的 UI 变动。
这需要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兼容性维护团队，或者需要消耗惊人的算力去实时重新学习每一个页面。

这违背了技术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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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引入 AI 本是为了提升效率，结果却创造了一个维护成本无限高的“西西弗斯式”系统。

04 商业的主权：谁愿意做“哑巴”？

再往深了看，这更是一场商业主权的零和博弈。

“意图入口论”有一个隐含的前提：
所有的 App 都会乖乖配合，退化成后台的数据提供商，任由 AI 调用。
但现实的商业世界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们必须追问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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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对于美团、大众点评、小红书这些平台型产品来说，
它们的商业模式不仅仅是“完成交易”，更重要的是“占据时长”和“展示广告”。

如果 AI 成了唯一的入口：
用户问：“哪家火锅好吃？”
AI 直接读取大众点评的数据，
回答：“海底捞，评分4.9。”
用户听完就走了。

在这个过程中，大众点评失去了什么？

它失去了用户打开率（DAU），失去了广告展示机会，失去了交叉推荐的能力。
它彻底沦为了一个“免费的数据管道”。

没有任何一家互联网巨头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 AI 平台不能拿出一套让 App 开发者满意的利益重新分配机制（比如像 Spotify 给歌手分版税那样给 App 分成），
那么 App 开发者一定会反击。
他们会升级防火墙，增加图形验证码，甚至频繁变更数据接口来阻断 AI 的抓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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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对抗技术，这是生态自保。

当“被 AI 接管”意味着商业模式的崩塌时，App 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05 被高估的“意图”，被低估的“无聊”

最后，我们来聊聊用户行为本身。
“意图入口论”最大的误区，
在于它把人类看作了绝对理性的任务机器。

这种理论假设：
我们拿起手机，一定是因为有一个明确的、待解决的问题（Intent）。
比如：“我要打车”、“我要订票”、“我要点外卖”。
在这些“强任务型场景”里，AI 确实是神，它能极大地缩短操作路径，这部分 App 的交互层确实会被 AI 逐渐吞噬。

但是，请回想一下你每天使用手机时长最长的那些时刻：

• 你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一条接一条，不知道下一条是什么。
• 你在微信群里潜水，看着表情包斗图。
• 你在社区里漫无目的地浏览别人的生活动态。

在这些时刻，你有明确的“意图”吗？
没有。
你只是无聊，
你只是想消磨时间，
你只是渴望情绪价值。

在这些占据了移动互联网 80% 时长的“体验型场景”里，AI 的效率反而是多余的。
我不需要 AI 帮我“省掉”刷视频的过程，直接告诉我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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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刷”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

AI 擅长“解决问题”（Solving），
但 App 擅长“提供体验”（Experiencing）。 只要人类还需要娱乐、需要社交、需要情感连接，
App 的图标就不可能消失，
因为它们是承载这些体验的“场”。

写在最后：进化，而非消亡

综上，我对“80% App 将消亡”的预言持保留态度。

未来的移动互联网生态，
不会是 AI 单方面的屠杀，
而是一场分工明确的重构：

1. 操作系统层（OS）：
   将进化为真正的智能调度中心，接管那些繁琐的、标准化的系统级任务（如设置、跨应用分享、基础信息查询）。
2. 工具类 App：
   确实会面临危机，它们的功能会被系统 AI 逐渐内化，变成一种“能力模块”。
3. 内容与服务类 App：
   将继续作为“体验目的地”存在。它们会把部分“查、找、订”的接口开放给 AI，但核心的浏览、社交和沉浸式体验，依然会牢牢锁在自己的 App 围墙内。

App 不会大规模消亡，它们只是在换一种方式生存。
对于行业来说，与其焦虑“谁会被取代”，不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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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AI 帮用户解决了所有“麻烦”之后，我们的产品还能提供什么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体验”？

那才是真正的护城河。